第8章 王氏的算盘

第8章 王氏的算盘

隆庆西年十月十七，河东府青泥沟村。

早上吃饭的时候，王氏忽然开口：“狗剩，今儿个把老二带上。”

林昭愣了愣，抬头看她。

王氏低头喝粥，没看他：“带他去村口见见世面。”

林晖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能去？”

王氏说：“去了别捣乱，听你哥的话。”

林晖使劲点头，脑袋都快点掉了。

林昭看了看王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吃完饭，林昭带着林晖出门。

林晖一路蹦蹦跳跳，跟只撒欢的小狗似的。

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撵蚂蚱，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着林昭的手：“哥，村口远不远？”

林昭说：“不远，一会儿就到。”

林晖说：“周爷爷凶不凶？”

林昭说：“不凶。”

林晖说：“那他打人不？”

林昭说：“不打。”

林晖放心了，又跑前面追蝴蝶去了。

他不知道，后头远远地跟着一个人。

王氏。

她早上那话说得随便，其实是早就想好的。

她想去看看，看看那周老头到底怎么教书的，看看狗剩到底学成啥样了。

她跟在后头，隔着老远，不让他们发现。

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己经围了一圈人。

周老头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本书，正念着。

林昭找了个地方坐下，林晖蹲在他旁边。

王氏躲在一棵大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

她看见周老头念一句，底下几个孩子跟着念一句。

念得参差不齐的，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

她看见林昭没张嘴，就那么听着。

但周老头念完一段，问了个什么问题，林昭张嘴就答出来了。

周老头点点头，脸上露出那种表情——村里人看别人家的好庄稼，就是那种表情。

王氏心里动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林晖压根没听进去。

那小子一开始还老实蹲着，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开始抠地上的土，抠了一会儿，又去追蝴蝶。

追了两圈，又跑去看蚂蚁搬家。

周老头念书的声音，他是一句没听进去。

王氏在树后头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她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酸了。

又看了林昭一眼，那孩子还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王氏转身往回走。

路上她一首在想，这俩孩子，真是一个爹生的，咋差这么多？

晚上林昭带着林晖回来，王氏啥也没说。

林晖跑过来跟她讲今天看见的事：“娘！周爷爷那儿有好多小孩！还有个蝴蝶，那么大！我追了半天没追上！”

王氏说：“听你哥的话没？”

林晖说：“听了！我可老实了！”

王氏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低着头，没说话。

十月十八这天，林昭又要去听书。

林晖还想跟着，王氏没让。

林晖瘪着嘴：“为啥哥能去我不能去？”

王氏说：“你哥去学本事，你去干啥？”

林晖说：“我也学本事。”

王氏说：“你学得进去吗？昨天去了一天，学会了几个字？”

林晖眨眨眼，不说话了。

王氏说：“等你大点再说。”

林晖“哦”了一声，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去了。

晚上林昭回来，天己经黑了。

他推门进屋，看见王氏坐在灶台旁边，就着油灯的光在纳鞋底。

王氏头也不抬：“过来。”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了想，这几天没干啥坏事啊？

他走过去，站在那儿。

王氏放下鞋底，抬头看他：“周老先生教的东西，你真能记住？”

林昭说：“能。”

王氏说：“那你背一段我听听。”

林昭想了想，开口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背得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背到“吊民伐罪，周发殷汤”的时候，王氏伸手打断他：“行了。”

林昭停下来，看着她。

王氏半天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林昭被她看得发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说：“去睡吧。”

林昭“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氏一个人坐在灶房，发了好一会儿呆。

林大河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愣在那儿，问：“想啥呢？”

王氏回过神，说：“老大刚才背了一段书。”

林大河说：“背得咋样？”

王氏说：“一字不差。”

林大河点点头，没说话。

王氏说：“周老先生说的是真的，那孩子是真有天分。”

林大河蹲下来，摸出旱烟袋，开始装烟。

王氏说：“可老二……”

林大河点着火，抽了一口：“老二还小，以后再说。”

王氏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就晚了。”

林大河说：“那你说咋办？”

王氏不说话了。

林大河抽了两口烟，闷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咱家就这么个条件，只能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