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八年,山东青州府,杨家庄。
杨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着嘴,又忍不住抽噎。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脑袋像灌了铅,眼皮重得睁不开。
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西北某县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加班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育种数据打瞌睡。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车祸,没有坠楼,没有溺水——就像一页书翻过去,干干净净。
现在这个身体,太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薄被裹着,身下是硬邦邦的炕,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熬药的苦香。有人在给他擦额头,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麟儿,麟儿,你快醒醒,别吓娘……”
那哭声又响起来,就在耳边。
杨麟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憔悴的脸。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头发胡乱挽着,眼睛红肿,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了补丁。
这是……谁?
女人见他睁眼,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扑过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麟儿!你醒了!你可算醒了!娘还以为……还以为……”
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抖得厉害,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杨麟僵在她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麟儿?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骨嶙峋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不是他的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劈进脑子里,他猛地推开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小小的身子,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胸口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啊”。
女人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连忙捧着他的脸看:“麟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烧还没退?”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又缩回去试自己的,“还有点热,但比昨儿好多了。你别怕,娘在这儿,娘在呢。”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杨麟手背上,滚烫。
杨麟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用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穿越了。从一个二十八岁的农业技术员,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时间是明朝,地点是山东,面前这个憔悴的女人,是他的娘。
为什么是明朝?为什么是山东?为什么是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像炸了窝的蚂蚁,到处乱爬。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现代,他跑过无数个贫困村,见过无数种绝望的处境,他知道一个道理——越是难的时候,越不能慌。
先活着,再说别的。
他重新睁开眼睛,试着开口:“娘。”
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砂纸磨出来的,但女人听到这个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抹了一把眼泪,连声说:“哎,哎,娘在呢。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杨麟看了看这间屋子。土墙,茅顶,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屋里除了一张炕、一张桌、两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几个破坛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
这样的家境,能有什么吃的?
“不饿。”他说。
女人却不听,转身从炕头的篮子里摸出半块饼子,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端过来喂他。饼子是用杂面做的,掺了野菜,硬得像石头,泡软了也是苦涩的。
杨麟吃了两口,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
吃完东西,力气慢慢回来了一些。他靠在炕头,听女人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拼凑这个家的底细。
女人姓周,娘家是隔壁县的,嫁到杨家庄十几年了。丈夫杨廷和,是个秀才,三年前得了一场急病,没撑过冬天就没了。留下她和儿子杨麟——就是现在的他。杨家祖上也曾风光过,出过举人,置办了不少田产,但近三代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杨廷和这一辈,只剩下几十亩薄田和几间老屋。
杨廷和一死,孤儿寡母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最难的不是穷,是有人在背后盯着。
“你大伯前儿又来了。”周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说咱们娘俩守着这些田也没用,不如让出来,由族里照管。他还说,你爹当年借了族里的银子办丧事,该还了。”
杨麟没说话。
大伯。他在脑子里搜刮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冷。杨德厚,族里排行的老大,管着族里的公田和祠堂,在村里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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