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走后第三天,王德厚又来了。
他这次没挑担子,空着手,进了谷口就把栅栏门关上,还插上了门闩。杨麟正在院子里看周世杰带人练刀,看见王德厚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大叔,怎么了?”
王德厚把他拉到柴房后面,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孙福回去之后,去了一趟杨德厚家。”
杨麟蹲在他对面,等着他说下去。
“我表兄说,孙福从杨德厚家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好看。杨德厚送到门口,笑是笑着的,但手在抖。”王德厚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做了个发抖的样子,“两个人准是没谈拢。”
“谈什么?”
“分钱呗。你给了孙福八贯,孙福回去要分给手底下的人,还要上下打点。落到他手里的,没多少。他找杨德厚,八成是想让杨德厚出点血。杨德厚那个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能给他?”
“小兄弟,还有一件事。”王德厚的声音更低了,“杨德厚前几天去了一趟县里,不知道找谁。回来之后,在村里放了话,说你在野猪岭待不了多久了。”
杨麟抬起头。“他还说什么了?”
“说太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等他走了,族里的事就没人给你做主了。”
“王大叔,太爷那边,你帮我看着一下。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
“行。”王德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小兄弟,你给了孙福八贯,他暂时不会来。但杨德厚不会闲着。你小心。”
杨麟点了点头。王德厚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下午,杨麟悄悄去了杨老太爷家。
从野猪岭到杨家庄,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路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冬小麦还没返青,灰绿色的苗贴着地皮,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到了村口,老槐树下没人,天冷,老汉们都不出来了。
太爷家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以前养的那几只鸡不见了,鸡窝空了,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响。
“太爷?”杨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杨老太爷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两条被子,脸朝着墙。杨麟走过去,站在炕边。
“太爷,是我。麟儿。”
杨老太爷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杨麟的方向摆了摆。手很瘦,皮肤皱得像树皮,指甲又长又黄。
“麟儿?”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太爷,是我。”
“你来了?”杨老太爷撑着胳膊想翻过身来,但力气不够,身子晃了晃,又躺回去了。杨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翻过来。
杨老太爷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见杨麟,还是亮了一下。
“你娘还好吗?”
“好。太爷,我娘好。”
“你那个谷里,冷吗?”
“不冷。今年备了不少柴火。”
杨老太爷点了点头。他的手抓住杨麟的袖子,攥得很紧。“麟儿,你大伯那个人,心窄。你离他远点。”
杨麟没有说话。他站在炕边,看着太爷的脸。老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喘气。
“太爷,您好好养着。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杨老太爷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松开他的袖子,把手放回被子上,叹了口低低的气,“去吧。回去吧。”
杨麟走出屋子,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他听见屋里传来无力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是没人。他加快了脚步,出了村,往野猪岭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
“麟儿——麟儿——”
他停下来,回头一看,是王大娘。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麟儿,你等一下。”她追上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杨麟站在那里,等着她喘匀。
“你太爷,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王大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杨德厚己经在打听棺材的事了。你心里有个数。”
杨麟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大娘的脸。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王大娘,谢谢你。”
“谢什么。你爹在世的时候,帮过我家。我记着呢。”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小心杨德厚。他不会放过你。”
杨麟站在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北风从田野里刮过来,吹得他衣角扑扑响。他缩了缩脖子,转过身,继续走。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深林有语《明末风起》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2章 余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73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