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殡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杨麟就醒了。

他摸黑穿上棉袄，棉袄是周氏用他的单衣改的，絮了一层旧棉花，厚墩墩的，穿上像个球。他低头扣扣子，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扣了好几回才扣上。

赵铁柱己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青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那把旧刀别在腰里，刀鞘用麻绳绑了两道，怕掉。

“走吧。”杨麟说。

两个人出了谷口，往杨家庄走。天还是黑的，路看不清，赵铁柱走前面，杨麟跟后面。北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刀割。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杨家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布孝衣，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杨麟走过来，有人喊了一声：“廷和家的来了。”

没有人接话。杨麟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人让路，也没有人拦。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赵铁柱跟在后面。

太爷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白布孝衣，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说话。女人们围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手帕，时不时抽搭一声。灵棚外面的条凳上坐着几个老人，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族长，专门来送葬的。

杨德厚站在灵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看见杨麟走过来，把酒碗递给旁边的人。

“麟儿，你来了。进去给你太爷磕个头。”

杨麟没有搭话，只是走进灵棚，跨过门槛，进了堂屋。棺材还停在原处，盖子盖上了，用钉子钉死了。供桌上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供桌前面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印着一个深深的跪痕——不知道谁跪的，跪了很久。

杨麟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手撑地站起来。

院子里传来锣声，铛铛铛的，又闷又响。有人喊：“起棺——”

八个壮汉抬着棺材从堂屋里出来，棺材黑漆漆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棺材很沉，八个壮汉的肩膀都压弯了，脸上青筋暴起。杨德厚走在棺材前面，手里举着灵幡，白布条被风吹得乱飘。女人们跟在后面，开始哭，有的哭得大声，有的小声抽搭，有的光张嘴不出声。

杨麟走在人群中间，赵铁柱跟在他后面。棺材出了村口，往祖坟的方向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抬棺材的壮汉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祖坟在村东边的一个土坡上。坟坑己经挖好了，方方正正的，旁边堆着一堆新土，土是黄的，带着潮气。棺材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勒在棺材底下，八个壮汉一点一点地往下放，有人喊着号子：“慢——慢——放——”

棺材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闷闷的。杨德厚跪在坟坑边上，抓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木头上，扑扑的。然后其他人也围过来，一把一把地撒。杨麟也抓了一把土，土凉凉的，带着一股腐草的气味。他把土撒下去，退到一边。

填土的时候，女人们又哭起来了。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填完了土，有人把灵幡插在坟头上，白布条在风里飘。杨德厚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辛苦大家了。回去吃饭。”

众人陆续往回走。杨麟站在坟前，没有动。他看着那块新填的土，土上面撒了纸钱，白花花的，被风吹得到处跑。赵铁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走吧。”赵铁柱说。

杨麟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回走。

回到杨德厚家，院子里己经摆好了桌子。桌上放着大盆的炖菜、大碗的米饭、一壶一壶的酒。人们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大声说话，像是忘了今天是来埋人的。

杨麟端着一碗饭，蹲在墙角，慢慢地吃。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他不计较。赵铁柱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饭。

杨德厚端着酒杯，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说几句话。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的。走到杨麟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杨麟。

“麟儿，你怎么不坐？”

“蹲着就行。”

杨德厚没有走。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麟儿，太爷走了。族里的事，以后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