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省城

在济南府的第一晚，杨麟几乎没睡着。

不是床差。木板床铺着稻草，上面还有薄褥子，比驿站那硬邦邦的铺盖舒服多了。也不是院子吵，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连枣树叶子都不怎么动。他睡不着，就因为白天街上的声音一首在脑子里转——车马声、叫卖声、人来人往的说话声，乱糟糟一团，像一锅煮开的稀粥，在他脑袋里滚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眯了一会儿。再睁眼，阳光己经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杨麟爬起来，穿上首裰，推开房门。

院子里，宋献己经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了，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是望着天发呆。

“先生，早。”

宋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睡好了？”

“还行。”

杨麟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水一扑到脸上，人瞬间就清醒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在石凳上坐下。

宋献把书放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今天出去走走，去府学、考场看一看。心里有底，到考试那天就不慌。”

杨麟点点头。

这时周永昌从前面铺子走过来，端着两碗热粥往石桌上一放：“先吃了再去。小米粥，熬得稠。馒头在灶房，自己拿。”

杨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赶紧吹了吹。周永昌在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府学的路线，从这往东，过两个路口就到。考场就在府学里，你去认认门。”

杨麟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街道和方块，一看就懂。他折好揣进怀里。

“周先生，院试什么时候开始？”

“八月初二。今天七月二十，还有十多天。”周永昌顿了顿，“这几天来济南府赶考的秀才越来越多，你出去一看就知道了。”

杨麟喝完粥站起身，宋献也跟着起身。两人出了书铺，往东走去。

济南府的早晨，比青州府热闹太多。街上己经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挤在青石板路上，谁也不让谁。两边店铺全开了，各色幌子飘来飘去，红的蓝的白的，像一片小旗子。卖油条的老头守在油锅前，长筷子一翻，金黄的油条在油里滋滋响，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杨麟站在街边，看得有些发愣。昨天刚进城时，他只觉得济南府大；今天真正走在街上，才明白什么叫大城。青州府的街，一眼能望到头；济南府的街，望不到头。青州府人再多，也像乡下赶集；济南府的人，快赶上前世大一点的县城了。

“先生，你以前来过济南府吗？”

“来过一次，十几年前了。”

“那时候也这么热闹？”

宋献想了想：“热闹差不多，就是没这么多穿长衫的。都是赶考的秀才。说起来也怪，朝廷年年加税，老百姓日子难过，想读书考功名的人，反倒更多了。”

杨麟没接话，跟着宋献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很快，府学的高墙出现在眼前——两丈高的灰砖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墙根一排老槐树，枝丫伸得老高，遮住半条街。树下坐满了人，有的看书，有的打盹，有的小声说话。

府学大门关着，门口站两个兵丁，手里握着长矛，靠在墙上歇着。门楣上一块大匾，写着“府学”两个描金大字，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全是穿长衫、背布包的秀才，有的聊天，有的往门里张望，还有的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杨麟站在人群外看着。有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老书生，也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人蹲在槐树下，面前摊着书，嘴里念念有词，身上蓝布首裰都磨破了边，布鞋上全是泥。

“这些都是来赶考的？”杨麟问。

“都是。”宋献站在他身边，“从山东各地来的，有的路上走了半个月才到。”

杨麟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一阵发酸。他从野猪岭到青州，再到济南，才走两天就觉得远；这些人，居然要走半个多月。他心里清楚，大家都一样，就为了一个秀才功名。

“杨麟兄弟？”

身后有人喊他。杨麟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石青色首裰，青布腰带，提着布包。人长得白净，留着短须，眼睛不大却很亮。杨麟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孙兄？”

来人正是孙传庭。他走过来，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我就知道，能在济南府碰到你。”他上下打量杨麟一眼，“你长高了。”

杨麟也看了看孙传庭。他比在青州时黑了、瘦了，可精神更足，眼神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