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技吏

第十二章 技吏

考工室的官舍在少府衙门西北角，紧邻工匠作坊区。一片围合式的院落，二十余间厢房，住着考工室现有的十余名技吏和他们的家眷。陈远分到的是一间单人厢房——方圆丈许，夯土地面铺着苇席，一榻一几一灯，北墙上开了一个斗大的窗户，窗棂上糊着新纸。

公孙勉领他看房子时，在门口站了片刻。

“嬴公对你印象很深。”公孙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昨天问对结束后，他把我叫去，问了我三件事。第一件，问公孙弘在下邽官声如何。第二件，问赵嘉的耳朵是怎么没的。第三件——”他看了陈远一眼，“问你那两个月在义亭乡，除了造水车、教少年认字，还做了什么。”

“公孙令史怎么答的？”

“实话。公孙弘官声清白。赵嘉的耳朵是被胡人割的，因为他拒绝说出粮铁藏匿地点。你在义亭乡——”公孙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砍了二十棵树，打了一架水车，教了一个少年，帮一个老铁匠修好了崩口的铁砧，替北岗三里的黔首修了一条通往白渠的土路。这些，赵嘉在呈文里都写了。”

陈远愣了一下。赵嘉在呈文里写了这些？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在义亭乡两个月里顺手做的小事——修铁砧、修土路——赵嘉都看在眼里，记下来，写进了给咸阳的正式呈文里。

“嬴公听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人能用。但要磨。’”

陈远沉默着。能用，但要磨。嬴成看透了他。一个从乡下来的技吏，脑子里装着远超同侪的知识，心上还带着对黔首、对少年、对老铁匠的柔软。这样的人，才能有，但棱角太多。咸阳要的不是棱角，是合槽的榫卯。嬴成说的“磨”，就是要把他的棱角磨掉，让他成为帝国机器上一个严丝合缝的零件。

“多谢公孙令史。”

公孙勉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能过嬴公那一关，靠的是你自己。”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对了。明天卯时正刻，考工室正堂点卯。不要迟。”

“诺。”

公孙勉的脚步声沿着官舍的廊道渐渐远去。陈远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这就是他在咸阳的第一个“家”了。

他把行囊放在榻上。河曲马己经交还了杜氏商队——杜临在得知他通过考工室选拔后，特意派人将马牵回了安邑里客舍，说“先生如今是考工室的人了，用不着商队的马”。黑夫削的橡木手杖靠在墙角，杖头的云纹在窗口透进来的暮光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泽。他从怀里取出赵嘉的担保文书和铜牌，压在榻席下面。那卷缝在夹衣里的公孙弘名单，他取出来，在油灯上点燃了。帛书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己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不需要再留在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在矮几边坐下，打开了防水笔记本。

过去的两个月，这本笔记本上己经记满了东西——水车的设计图，齿轮的传动比计算，淬火的温度与介质对应表，渭水造桥的三种方案，弩机望山刻度的校准方法，注音符号的三十八个符号表，给阿木的一百个基础字。每一页都是用极细的签字笔写成的，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标题：

“考工室技吏·任事录”

下面空着。明天开始，这一页会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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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刻。考工室正堂。

陈远到达时，田延、楚墨、赵毋、魏纠己经到了。五个人穿着新领的技吏官服——深灰色的麻布深衣，袖口和领口镶着黑色的边，腰间系着没有品级的素色绶带。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和应试时的便装完全不同。不是衣服本身有什么特别，是穿上它之后，院子里路过的工匠看你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一种秦代底层人面对“吏”时特有的东西——不是尊敬，是距离。一种“你是管事的，我是干活的”的清晰边界。

正堂里己经有十几个人了。考工室的技吏分三科：器械科，主攻兵器和军用器械；营造科，主攻城防、水利、道路；杂造科，主攻农具、车舆、日用器物。公孙勉站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分派新进技吏的科属。

“田延，器械科。楚墨，器械科。赵毋，器械科。魏纠，营造科。陈远——”

公孙勉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

“营造科。”

陈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营造科。不是器械科。他原以为嬴成会把他放在器械科——那里是考工室的核心，负责弩机、战车、云梯、攻城器械的设计制造。但嬴成把他放在了营造科。造桥、修路、筑渠、建城。和水车打交道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