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种子发芽

那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点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远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却并未引起预料中的惊涛骇浪——无论是来自帝辛的，还是他自己预期的。

帝辛没有立刻反驳，没有震怒，甚至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被亭台楼阁切割过的天空，手指依旧无意识地、缓慢地叩击着水榭的木质栏杆。侧脸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明暗不定，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蹙的眉心，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水榭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仿佛被拉紧又微妙平衡着的张力。石案上点心的甜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李远却再也无心去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站岗时蹭上的污黑。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和首白褪去后，后怕和不安重新涌了上来。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太过了？“天命是骗人的”——这种话，在这个时代，对任何人说都可能是杀身之祸，更何况是对着刚刚祭天登基的君王？

就在他忐忑得几乎要坐不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立刻磕头请罪，把话圆回来的时候，帝辛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平静。他没有看李远，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天际，那被薄云遮蔽的、不甚明亮的日头上。

“为何是骗人的？” 他问，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咀嚼、在拆解，“为何说……是唬人的？”

为何？

李远怔了怔。他刚才那番话，更多是基于穿越者的本能认知、底层挣扎的首观感受，以及一种对所谓“高级解释”的天然不信任，混杂着情绪的宣泄。真要他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地论证“天命为何是骗人的”，他一时语塞。

但帝辛问了。那双虽然没看向他、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正在等待一个解释。不是敷衍，不是套话，是真正的、刨根问底的“为何”。

李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闪烁其词、退回安全地带的尝试，都可能让刚才那点脆弱的、建立在“说真话”基础上的奇异信任瞬间崩塌。他必须说下去，用他能想到的、最首白的方式。

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尝试用这个时代的人或许能听懂、但内核完全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思维来解释。

“小人……小人觉得，”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所谓‘天命’，听起来太高，太远，太……玄乎。老百姓种地，看天吃饭，天旱了涝了，那是老天爷的脸色，咱们认。可说什么‘天子受命于天’，所以咱们都得听天子的，天子做什么都是‘天意’……这……”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例子：“就好比……好比说，贵族老爷们住着高宅大院，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他们会对田里刨食的农人说：‘这是天定的，我们生来就该享福，你们生来就该干活交税。’ 用‘天命’、‘天定’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来告诉下面的人：你们现在受苦、受穷、被使唤，都是应该的，是老天安排的，别想着改变，老老实实认命。”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那种来自现代社会的、对“君权神授”天然解构的视角，混杂着这几个月亲眼所见的阶级落差和不公，让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讥诮和尖锐：

“说白了，就是把‘人’定的规矩，套上‘天’的名头。让规矩看起来更高大，更不可违抗。谁不听话，谁想质疑，谁想过得好点，那就是‘逆天’，是大罪过。这样，上面的人位子坐得稳，下面的人心里有惧怕，不敢乱想，更不敢乱动。一套说辞，管用几百年、上千年。”

他想起以前在网络上、在书本里看到过的只言片语，关于意识形态，关于统治术，虽然一知半解，但此刻用来解释眼前的现象，却觉得异常贴切。

“所以小人觉得，”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却异常肯定，“什么天命所归，天意难违……很多时候，就是……就是上面的人，用来忽悠下面老百姓，让大伙儿乖乖听话、别惹事的……工具。跟巫祝跳大神说能通鬼神差不多，信则有，不信……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人活着，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最后靠的还是自己这双手，这条命。指望老天爷发话？指望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安排？那还不如指望明早的黍羹能稠点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