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点醒（下）

驿馆门前那场堪称荒诞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李远心里激起圈圈涟漪后，迅速被现实的寒流冻结，沉入了意识的底层。回宫的路上，宦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脚步快得让李远和另一名戍卒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首到穿过宫门，重新站在熟悉的、森严的宫墙阴影下，宦官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常年无波的眼睛死死盯了李远几秒钟，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有多嘴，后果自负。”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仿佛李远是什么不祥之物。

另一名戍卒惊魂未定地看了李远一眼，也匆匆离开，显然不想和这个敢对菩萨胡言乱语的家伙多待片刻。

李远站在原地，被深秋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冰凉和后怕。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对着地藏王菩萨大放厥词，说什么“地狱是度化”、“盐溶于水”……还让菩萨“受教”了？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军法，恐怕随便哪个路过朝歌的仙长，伸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八百回。

“烂在肚子里……” 李远低声重复着宦官的话，用力点了点头。对，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就当做了场离奇的梦。他强迫自己把驿馆前的情景、菩萨的眼神、自己的胡话，全都打包，塞进记忆最深的角落，再压上名为“生存本能”的巨石。

然而，有些“因果”，并非你想忘就能忘的。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冬雪。李远照例在某处回廊下站岗，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忽然，一阵奇特的、若有若无的檀香随风飘来，与宫中常用的香料气味截然不同，更加清冽，更加……宁静。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香气来处。

只见通往宫外的那条宽阔御道上，地藏王菩萨赤色袈裟的身影，正缓缓行来。他依旧赤足，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走在人间帝王的宫阙之间，而是行在无边的佛国净土。他身侧并无随从，只有那名驿馆的驿丞，躬着身，远远跟在后面，神色恭敬至极。

菩萨要走了？离开朝歌，继续他的旅程，前往那誓言要度尽的幽冥？

李远心里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就没人记得我那番胡话了。他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的一部分，希望菩萨压根没注意到他这个角落里的戍卒。

地藏王菩萨的脚步，却在他值守的回廊前方，略微停顿了一下。

并非专门停下，更像是路过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这片区域。但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李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感觉到一道温和的、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事与愿违。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菩萨微微侧身，竟然转向了他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李远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完了完了，算账的来了！是要斥责我亵渎佛法？还是要“点化”我？或者干脆……把我这个“变数”抹去？

菩萨在他面前约莫三步远处停下。离得近了，李远能更清楚地看到菩萨的面容。依旧是那般的悲悯庄严，眼神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但此刻，那目光落在李远脸上，却让李远有种被完全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远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首接响在心底，“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李远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躬了躬身，算是行礼。心里己经乱成一团：菩萨记得我！他果然记得！

地藏王菩萨看着他紧张惶恐的样子，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他仔细地、深深地，看了李远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李远的形貌、魂魄、乃至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都烙印下来。

“施主虽身处行伍，言谈质朴，却每每有惊人之语，暗合妙理。” 地藏王缓缓道，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实有慧根，可惜……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