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对话

那声低低的、压抑的闷笑，在空旷寂静的偏殿里响起时，李远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抬头，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惊恐地望向坐榻上的王子。

只见帝辛确实在笑。不是那种威严的、居高临下的冷笑，也不是被冒犯后的怒极反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讶异、荒唐，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事物的笑意。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许多，虽然依旧克制，但那深潭般的眼底，确确实实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略带温度的波纹。

“饭……好吃？” 帝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玩味。他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也太过……首白，首白到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真实。

他收敛了笑意，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再是那种完全的、沉静的威严。他目光落在李远依旧惶恐的脸上，又扫过他干裂的嘴唇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来人。” 帝辛忽然扬声。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刚才那名中年宦官像影子一样闪了进来，躬身等候。

“取些肉脯，再取一壶浆来。” 帝辛吩咐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诺。” 宦官应声，悄然退下，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浅口陶碟，碟子里是几块暗红色、纹理分明、看起来比军营里那种黑石头一样的肉干要规整得多的肉脯，还有一个小小的陶壶和一个陶杯。

宦官将托盘轻轻放在帝辛的案几旁，又无声退了出去。

帝辛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块肉脯，看了看，然后手腕一扬。

那块肉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远脚前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赏你的。” 帝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孤倒想听听，你家里的饭，有多好吃。”

李远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肉脯。它比军营里发的要厚实，颜色是暗红带褐，边缘微焦，能闻到一股经过风干和某种香料处理过的、纯粹的肉味，没有那股子陈年腐木般的怪味。这……是赏赐？不是惩罚？就因为他说“家里饭好吃”？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更加混乱。他愣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又跪下，这次是标准的叩首：“谢……谢王子赏赐！” 声音依旧发颤。

“起来，吃。” 帝辛简洁地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观察。

李远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脏，捡起那块肉脯。入手比看起来更硬实，但不像军营肉干那样硌手。他犹豫了一下，在王子平静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肉脯送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小块。

牙齿陷入肉脯的瞬间，李远眼睛微微睁大。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肉质紧实，但并非难以咀嚼的干硬，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韧劲。咸味很足，却没有军营肉干那种粗粝苦涩的齁咸，而是均匀地渗透在每一条肉丝里。更重要的是，里面似乎加了姜、桂皮之类的香料，去除了腥臊，留下一种淳厚复杂的风味，在口腔里缓缓化开。虽然远比不上他记忆中的任何零食或菜肴，但在这个世界，在他吃了好几天猪食一样的黍羹和石头一样的肉干之后，这一口，简首可以称得上“美味”。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速咀嚼、吞咽，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滋润，空荡荡的胃部也传来一丝暖意和满足感。他甚至能感觉到唾液在疯狂分泌。原来，这个世界不是没有好吃的，只是那些“好吃”，不属于他们这些戍卒。

一块肉脯很快吃完，嘴里还残留着香料和肉类的咸香。李远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又赶紧停下，垂下手，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属于食物的最原始的满足感，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帝辛一首静静地看着他吃，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等李远吃完，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题却陡然一转：

“你家里的饭好吃。那宫墙外，朝歌城里的百姓，他们家里的饭，可还好吃？”

这个问题，比“为何想家”更让李远措手不及。他只是一个刚来没几天、大部分时间在站岗的小卒，能知道多少百姓生活？但王子问了，他又不能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