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寡妇闹剧

省城福市来人了。省革委会新上任的主任姓方，方脸阔腮，大背头抹得油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廖副主任被撤职下放后，他把案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卷宗往桌上一摔。“一个华侨，地方无权检查？老子偏要碰一碰。”

他从外县的山沟里刨出一个寡妇。姓吴，三十五六，丈夫修水渠时被塌方压死了，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住在土坯房里，穷得老鼠都不肯进门。方主任的人把话撂下：按我们说的做，事成之后给你安排工作，孩子送城里读书。不按我们说的做，你两个孩子这辈子别想走出山沟。吴寡妇犹豫了两天，第三天被塞进了吉普车。

方主任亲自带队，七八个亲信，一艘机动船，突突突从漳市码头出发。吴寡妇缩在船舱角落里，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黑布鞋的鞋帮子用粗线缝了好几道。船一晃，她胃里的酸水就往嗓子眼顶。她从没坐过船，从没见过海，更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岛上住着一个什么人。

船靠栈桥。方主任第一个跳下来，皮鞋在水泥面上踩得咯吱响。七八个亲信跟着，吴寡妇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赶进笼子的鸡。郭大牛站在栈桥尽头，双臂抱胸，铁塔一样杵在那里。“干什么的？”

方主任把证件往前一亮。“省革委会！接到举报，郭凡调戏妇女，要带人上岛调查！让开！”

郭大牛没动，目光越过方主任，落在吴寡妇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侧身让开了。“凡哥在码头。”

郭凡站在码头尽头。魏婷在左，妮可在右。雪银化成小白狗蹲在郭凡脚边，虎妞化成小白猫蹲在栈桥栏杆上，朱小七拳头大蹲在虎妞脑袋上，翠花蹲在郭凡肩上，琥珀吊坠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方主任走到郭凡面前，把吴寡妇从人堆里一把拽出来。“郭凡是吧。省革委会接到举报，你调戏妇女。这位吴同志要当面指认你。说！”

吴寡妇抬起头。她先看到了魏婷，浅灰色确良衬衫，银簪挽发，玉兰花含苞待放。阳光从魏婷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光晕，像瓷器表面那种极淡的光。吴寡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到了妮可——金发扎成低马尾，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瞳孔是极淡的蓝色，阳光把她的金发照得像流动的蜂蜜。

吴寡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衣裳，磨毛的袖口，黑布鞋上的粗线，粗大的指节，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她三十五，看起来像五十。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魏婷和妮可，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被烙铁烫过。

方主任在她后背上猛推一把。“说！”

吴寡妇的嘴唇哆嗦着开了腔。“是……是他！他三天前去漳市，在供销社门口，对我动手动脚！他拉我的手，还……还摸我的脸！”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动作，一字不差全背出来了。

郭凡看着她，等她说完。“你确定是我。”

吴寡妇梗着脖子。“就是你！烧成灰也认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脖子梗得很硬。方主任在旁边站着，她不敢不硬。

魏婷走上前。她比吴寡妇高半个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吴寡妇的肩膀缩紧了。

“你说他三天前去漳市找你。”魏婷的声音很平。

“是！”

魏婷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复印件，展开。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交易记录——时间、品名、数量、金额，漳市供销社、龙海供销社、云霄供销社、诏安供销社，西家经办人签字。下面是仓库装卸日志，郭大牛的歪扭字迹：11月7日，凡哥在仓库，从早到晚。签名签得很大，占了两行。

“三天前，他在岛上和各地区供销社批发交易，从早到晚没离开过。码头上西家供销社的人全都能作证。文件上有日期，装卸记录在仓库日志上，每一笔都记着。”魏婷把文件折好，放回口袋。“你说他调戏你。他在仓库里调戏供销社的人吗？”

吴寡妇的嘴张着。她回头看了方主任一眼，方主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又转回来，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灰布衣裳的下摆被她绞出了褶皱。

妮可走上来。她站在魏婷旁边，低头看着吴寡妇。吴寡妇的头顶只到妮可下巴，妮可的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说调戏你，怎么调戏的。”苏国口音的闽南语从她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但腔调微微上扬，带着异国的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