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暴

周部长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郭凡从睡梦中惊醒，抓起话筒。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郭凡，我要走了。”

郭凡握着话筒，没说话。

“下放。去干校劳动。过几天就出发。”周部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面有人整我，躲不过。”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周部长顿了顿，“你那边也要小心。南北合作社的事，上面己经有人盯上了。省革委会那边有人告状，说你是资本主义，投机倒把。”

郭凡的手指在话筒上攥紧了。“谁告的？”

“不知道。但来头不小。”周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走了以后，北京这边会换人。你的事，没人保了。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郭凡把话筒放回去，坐在床边，没有动。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雪银趴在门口，意念传来：“出事了？”

“嗯。”郭凡站起来，走到窗前，“大事。”

三天后，省里的通知到了。

林市长亲自打的电话，声音很低。“郭凡同志，省革委会要来漳市检查。点名要视察南北合作社和翡翠岛基地。你做好准备。”

“检查什么？”

“没说。”林市长顿了顿，“但我听说，上面有人对你们合作社有意见。说你们搞资本主义，投机倒把。你……你心里有数。”

郭凡把电话挂了。魏婷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省革委会要来。”郭凡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没喝，“来者不善。”

省革委会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漳市的大街小巷就响起了高音喇叭的声音。“打倒资本主义！打倒投机倒把！坚决维护社会经济秩序！”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开进了漳市，车斗里站满了戴着红袖章的工人纠察队和民兵。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胳膊上戴着“省革委会”的红袖章，手里拿着铁棍和步枪。

带队的革委会主任姓钱，五十来岁，矮胖，秃顶，脸上横肉堆叠，穿着一件军绿色的中山装，腰上别着一把手枪。他站在最前面的卡车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唾沫星子横飞。

“南北合作社！打着公私合营的旗号，干着资本主义的勾当！囤积居奇！投机倒把！今天，省革委会奉上级指示，坚决取缔这个资本主义窝点！”

卡车在南北合作社总店门口停下来。钱主任跳下车，一挥手。“查封！所有人带走！”

工人纠察队和民兵冲进店里，货架上的奶粉、白糖、罐头、大米、白面被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堆在门口，像一座小山。柜台被掀翻，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账本被扔进麻袋，墙上挂着的黑板上写着当日价格，被人用红漆泼了一个大大的“×”。

刘强和大牛不在店里。他们早上去了翡翠岛，跟郭凡汇报分店的事，逃过了一劫。但周秀芹、赵建国、刘卫东、陈志强、郑晓东五个知青正在店里上班，被工人纠察队按在地上，双手反绑，押上了卡车。

周秀芹拼命挣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知青！我们是响应毛主席号召下乡的！”

赵建国的眼镜被打掉了，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破了皮。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刘卫东的眼镜也掉了，眯着眼睛，浑身发抖。陈志强被两个人按着，挣扎了几下，被一棍子打在腿上，跪了下去。郑晓东抱着收音机不放，被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收音机里还放着广播，发出刺耳的杂音，然后彻底没声了。

城西分店那边，李红梅、张秀英、孙晓梅、吴桂兰西个女生正在理货，被冲进来的纠察队吓呆了。李红梅手里的账本被抢走，她伸手去夺，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渗出了血。张秀英挡在货架前面，被两个人架起来拖了出去，她踢着腿，挣扎着，一声不吭。孙晓梅站在柜台后面，被两个男人围住，她的脸色发白，但没有哭。吴桂兰躲在柜台下面，被揪着头发拖了出来，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喊着“红梅姐”。

西个女生被押上卡车，和总店的人会合。十个知青，一个不少，全被抓了。

刘强和大牛从翡翠岛回到漳市的时候，合作社己经是一片狼藉。门口的红漆还没干，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摊暗红色的血。

刘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面，手在发抖。大牛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人被抓走了。”刘强的声音哑了，“十个知青，全被抓了。物资也被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