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饭局，杀人夜

黄探长的家在铜锣湾天后庙道一栋老唐楼的西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是生铁铸的，被无数双手磨得锃亮。郭凡跟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雪银化成小白狗跟在他脚边，爪子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是黄太太开的。西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素色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郭凡一眼，没多说话，点点头算是招呼，转身又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砧板声，密集而有节奏，刀起刀落间带着几十年灶台功夫的利落。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黑白全家福——黄探长年轻时候，穿着警服，腰杆笔首；黄太太抱着满月的儿子，脸上有一种年轻母亲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神情；老母亲坐在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电视机是日立牌的黑白机，屏幕只有十西寸，上面盖着一块白色钩花方巾。沙发是藤编的，坐垫洗得发白，但一个破洞都没有。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这家人不富裕，但过得体面。

黄探长招呼郭凡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普洱，茶汤红浓，入口有一股陈香味。“你嫂子煲的汤，从下午炖到现在。”黄探长朝厨房努了努嘴，“她说今天有客人，多加了半只鸡。”

郭凡端起茶杯，环顾客厅。电视机旁边的五斗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除了那张全家福，还有一张黄探长穿警服的单人照，年轻时候拍的，胸口别着一枚奖章。旁边是一张黄家明的照片，穿着圣保罗书院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腼腆。最新的那张是彩色的——黄探长和黄太太在某处海边拍的合影，黄探长穿着短袖衬衫，黄太太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挨得很近，黄太太的手挽着他的胳膊。

“那是去年去浅水湾拍的。”黄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非要去，说结婚二十年没看过海。我说维多利亚港天天看，她说那不是海，是码头。”他笑了一下，“女人。”

厨房里传来黄太太的声音：“我听得见。”

黄探长立刻收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郭凡嘴角微微动了动。

菜上桌的时候，郭凡才明白黄探长那句“你嫂子煲的汤从下午炖到现在”不是客气话。莲藕排骨汤，莲藕是粉藕，炖得筷子一夹就断，拉出长长的丝；排骨炖到骨肉分离，软骨都炖透了，咬下去是糯的。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黄太太给郭凡盛了一碗，又给黄探长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碗是青花瓷的，不是什么古董，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江西瓷，但洗得干干净净，碗沿上一个缺口都没有。

主菜是一盘姜葱炒花蟹。蟹是黄探长一早去码头买的，挑的全是母蟹，只只带黄。姜切成薄片，葱切成寸段，热油爆香，蟹块下锅大火快炒，出锅时姜片炸得金黄卷边，葱段还带着翠绿。郭凡夹了一块蟹，蟹壳炸得酥脆，蟹肉鲜甜，姜葱的香味渗进了每一丝蟹肉纤维里。黄太太炒蟹不用芡粉勾汁，就靠火候和蟹本身的水分，炒出来的蟹干香不腻。

还有一碟腊味拼盘。腊肠和腊肉是黄太太自己晒的，腊肠切成薄片，肥瘦相间，对着光能看到油花像琥珀里的纹路。腊肉切成厚片，肥肉部分透明，瘦肉部分暗红，边缘带着烟熏的金黄色。旁边配了一碟蒜蓉白醋。黄探长夹了一片腊肉，在醋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嫂子晒的腊肉，庙街找不到第二家。”

黄太太白了他一眼。“吃你的。”

桌上还有一盘清炒菜心，菜心是嫩的，杆子一掐就断，炒出来还带着一股清甜。一碟煎酿三宝——茄子、青椒、豆腐，里面酿的是手剁鲮鱼肉，煎到底面金黄，淋上豉汁。还有一煲刚从灶上端下来的煲仔饭，腊味铺在饭面，腊味的油在蒸煮过程中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锅巴焦脆金黄，黄探长用筷子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锅巴，你嫂子从来不让我碰。她说我牙口不好，嚼不动。今天沾你的光，她铲了半锅给我。”

黄太太没理他，给郭凡添了一碗饭。

饭桌上不谈公事。黄探长问郭凡吃不吃得惯香港的菜，郭凡说吃得惯。黄探长又问铺子生意怎么样，郭凡说还行。黄太太难得插了一句嘴，问郭凡有没有对象，说她们单位有个姑娘，二十五岁，在汇丰银行做柜员，长得白净，家里是本地的。郭凡说他成家了。黄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给郭凡夹了一块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