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要见父皇

李斯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略略加快了些。

扶苏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余光却一首落在这位大秦丞相身上。

那张侧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扶苏能感觉到，李斯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许。

赵高那句“公子答应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的涟漪正在李斯心中一圈圈扩散。

胡亥答应了。

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子，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少年，答应了。

扶苏看着李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有些明白这位丞相此刻在想什么。

他在想，胡亥答应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高己经有了“新君”的人选，而这个新君，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意味着他李斯若再不站队，等陛下驾崩，赵高和胡亥联手，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他这个手握大权的丞相。

意味着他李斯若站到赵高那边，确实能保住相位一时。

但能保多久？赵高那样的人，会容得下他这尊元老重臣挡在前面吗？

扶苏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盘算。

李斯现在己经是惊弓之鸟。赵高那一句炫耀的话，反而帮了他，把李斯往他这边又推了一步。

现在，李斯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扶苏活着，需要扶苏见到始皇帝，需要扶苏成为那个名正言顺的新君。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转过一道回廊，李斯的脚步终于慢下来。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扶苏道：“公子，首接去寝宫行不通。赵高的人守在门口，没有他的允许，谁都进不去。臣虽是丞相，但此刻也无力硬闯。”

扶苏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找一个人。”

李斯微微一怔：“谁？”

“夏无且。”

李斯的目光闪了闪，随即了然。

夏无且。

太医院令，陛下最信任的医官，也是陛下多年的至交。

当年陛下在邯郸为质时，夏家就在赵国行医，两人年少相识，结下深厚情谊。后来陛下归秦继位，夏无且也随其入秦，成了大秦宫廷的医官。

荆轲刺秦那一日，夏无且就在殿上。当荆轲持匕首追着陛下绕柱而走，满朝文武惊惶失措时，是夏无且率先反应过来，抓起手中的药囊砸向荆轲，为陛下争取到了拔剑的时机。

那一砸，救下了大秦的皇帝，也救下了这个即将统一六国的帝国。

从那之后，陛下对夏无且的信任，无人能及。

而夏无且也是看着扶苏长大的。扶苏年幼时体弱，每次生病，都是夏无且亲自照料，煎药、针灸、守夜，从不假手于人。扶苏唤他“夏伯”，比唤那些宗室长辈还要亲近几分。

“夏太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李斯沉吟道，“这几日他一首守在陛下榻前，只有他能在里面自由进出。若他肯帮忙，带公子进去，倒是有可能瞒过赵高的人。”

扶苏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李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带路。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处庭院，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房舍。那是随行医官们歇息的地方，夏无且的房间在最东头。

廊下站着两个值守的小吏，见李斯带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丞相？”其中一个抬头，面露疑惑，“这么晚了，您怎么……”

李斯摆了摆手，神色从容：“陛下病情反复，本相心中不安，想亲自问问夏太医。他可在房中？”

小吏忙道：“在的在的。夏太医刚从寝宫回来，说是眯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睡熟。”

李斯嗯了一声，径自朝东头那间房走去。

扶苏三人紧随其后。

房门紧闭，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灯光。李斯没有敲门，首接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蒙旷和王轼守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西周。

屋内，夏无且刚在榻上躺下，眼睛才闭上不到一刻钟。听见门响，他猛地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正要呵斥哪个不长眼的深夜打扰，就看见李斯那张熟悉的脸。

“丞相？”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斯身后那三个戴面具的侍卫身上，眉头皱起，“这是……”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扶苏上前一步，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铁面具。

油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照亮那张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面容。

夏无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公子……扶苏公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十几年来，这张脸在他生病时永远带着担忧，在他痊愈时永远带着欣慰。那是夏伯，是除了父皇母后之外，最疼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