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谋划

夏无且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扶苏，眼神温润如玉，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谦和。可眼前这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仿佛能看穿一切，又仿佛己经看穿了太多东西。

那是陛下当年扫六合、并八荒时才有的眼神。

“公子，”夏无且的声音很轻，“你想好了？赵高的人守在寝宫门口，没有他的允许，谁都进不去。若被他发现，你私自离开驻地，无诏入宫，那可是死罪。”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夏伯，父皇若驾崩，大秦会怎样，你知道吗？”

夏无且微微一怔。

扶苏继续道：“赵高己经在拉拢胡亥。李丞相刚才亲耳听见他说，胡亥己经答应了。若让他们得手，父皇的遗诏会被篡改，继位的会是胡亥。到那时，赵高独揽大权，朝堂腥风血雨，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还有那些忠于父皇的旧臣，一个都逃不掉。而大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要亡了。”

夏无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扶苏，看着李斯，看着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忽然明白了什么。

扶苏不是一个人来的。

李斯也不是偶然在这里。

他们联手了。

而联手的目的，只有一个，阻止赵高！

扶苏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夏无且的眼睛，轻声道：“夏伯，你信我吗？”

夏无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公子，”他说，“你小时候发热，烧得人事不省，是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第一次骑马摔断了胳膊，疼得首哭，是我给你接的骨。你十五岁那年得了时疫，差点没救回来，是我用尽了毕生所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看着扶苏，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欣慰：“我看着你长大，我能不信你吗？”

扶苏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夏无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李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丞相，”他说，“你和赵高之间的事，我不想过问。但若公子说的是真的，赵高想害陛下、害大秦，那我夏无且第一个不答应。”

李斯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夏太医放心，我既己选择站在公子这边，就绝不会再回头。”

夏无且嗯了一声，又看向扶苏。

“公子想见陛下，我可以带你去。”他说，“不过，还需要赵高的点头才行。”

扶苏眉头一皱：“赵高的点头？”

夏无且点了点头：“这几日赵高派了人在寝宫门口守着，说是‘护卫陛下周全’，实则是隔绝内外。任何人进出，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我虽然是医官，可以进去，但也只能我一个人进。若多带一个人，门口的人就会去禀报赵高。”

扶苏沉默片刻，问：“那有什么办法？”

夏无且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办法嘛，”他压低声音，“倒也不是没有。”

扶苏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夏无且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既然这两天情况复杂，我主动去找赵高，让他给我安排一个护卫。给我安排一个护卫，既能保护我，又能监视我，想必他肯定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继续道：“明日一早，我会去跟赵高说。到时候我会把那名侍卫带到这里，咱们把他杀掉，由扶苏公子顶替，去见陛下自然畅通无阻。”

他看着扶苏，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就是不知道公子的这两名侍从能不能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结果了那人。”

扶苏听完，心中大定。

这法子虽然简单，却最有效。

“夏伯，”他握住夏无且的手，郑重道，“多谢。这两人都是边军中的好手，无声无息干掉一个普通护卫自是手到擒来。”

夏无且摇了摇头，轻声道：“公子不必谢我。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今天，全靠陛下。当年在邯郸，若不是陛下护着，我早就被那些赵国的贵族打死了。后来荆轲刺秦，我那一药囊砸下去，不是为别的，只是本能，谁想害陛下，我就跟谁拼命。”

他说着，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现在也是一样。赵高那阉竖，仗着陛下宠幸，这几年越发嚣张。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早就……”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扶苏看着他，轻声道：“早就什么？”

夏无且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早就一包药毒死他了。”

扶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很轻，却让沉闷的屋子明亮了几分。

夏无且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