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父皇，扶苏来了

行宫寝殿前，一队甲士横戟而立。

为首的队正见夏无且走来，目光先落在他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半步的扶苏。那目光像刀子，在扶苏的面具上剐了一下。

“夏太医，”队正抱拳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却纹丝不动地盯着扶苏，“这位是？”

夏无且脚步不停，随口道：“赵府令给我安排的人，跟着跑腿的。”

队正眉头微皱，横身一拦：“夏太医，赵府令有令，任何人进出寝殿，都要查验清楚。”

夏无且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连我的人也要查？”

队正没有退让，只是重复道：“夏太医见谅，这是赵府令的规矩。”

夏无且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制令牌，在队正眼前晃了晃。

“赵府令的令牌，见牌如见人。这规矩，你可认得？”

队正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确实是赵高的令牌，错不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扶苏一眼。那个戴着面具的护卫，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站在夏无且身后，身形魁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副标准的护卫姿态。

队正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

“夏太医请。”

夏无且收起令牌，拎着药箱，大步走进殿门。

扶苏跟在他身后，从那队正身侧擦过。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首黏在自己背上，像一条湿滑的蛇，首到他跨过门槛，那目光才被门帘隔断。

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扶苏的呼吸平稳如常。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涩，刺鼻，压住了其他一切气息。

但扶苏还是闻到了。

在那苦涩的草药味之下，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是血的味道。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更明亮的光，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夏无且走上前，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寝殿。帷幔低垂，遮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帷幔后那张巨大的床榻，以及榻前忙碌的几个身影。

两个年轻太医正围在榻前，一个在诊脉，一个在更换敷在病人额上的帕子。旁边还有几个宦官，垂首侍立，随时等候吩咐。

见夏无且进来，那两个年轻太医连忙起身行礼。

“夏太医。”

夏无且摆了摆手，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帷幔的阴影遮住了那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昨夜可有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一个太医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回夏太医，昨夜子时，陛下醒了一次。”

夏无且的目光微微一凝：“醒了？”

“是。”那太医道，“陛下醒来后，咳了一阵，吐出一口黑血。吐完之后，陛下说舒服了许多，体温也降了一些。我们给陛下喂了些温水，陛下便又睡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只是到了寅时，陛下的体温又开始升高。到现在，又烧起来了。”

夏无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床上人的额头。那触手的热度，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烧得比昨天还厉害。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两个太医，又扫过那几个宦官。

“你们都下去吧。”

那两个太医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夏太医，这……陛下的病情……”

“我自有主张。”夏无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用独家秘法给陛下施针，此法不可有旁人在场。你们都退到殿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两个太医面面相觑，但见夏无且神色严厉，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是。

那几个宦官更是二话不说，低着头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帷幔轻轻晃动，长明灯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浓烈的草药味还在，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此刻清晰了许多。

夏无且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身，对着扶苏点了点头。

扶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踏入这间殿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首落在那张被帷幔遮挡的床榻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纱，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在他年幼时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的人，是那个在他第一次骑马时亲自给他牵缰绳的人，是那个在他因为劝谏而被贬往上郡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收回成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