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斯返回值房,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将领。
那人约莫西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文吏特有的沉静,但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又透着武将的刚毅。他的目光在房中一扫,先是落在李斯身上,随即移向站在窗边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
“章少府,”李斯侧身引见,“这位便是……”
扶苏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章邯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长公子扶苏?”他的声音有些涩。
扶苏点了点头:“章少府,久违了。”
章邯没有行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李斯,又转回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还有一丝探究。
“公子怎么会在这里?”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据臣所知,公子应在千里之外的上郡戍边。”
扶苏没有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素帛,递了过去。
章邯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他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如常。但扶苏看见了,李斯也看见了。
章邯捧着那卷素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鲜红的玺印上停留了许久,又回到那些字迹上,一字一句地读着。
“朕承天序,嗣守乾坤……立扶苏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落款处,始皇帝三十五年。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扶苏,目光复杂至极。
“这是陛下亲笔。”他说,声音低沉,“臣认得陛下的字。这玺印,也是真的。”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章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公子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子时。”
“怎么进来的?”
“李丞相安排,夏太医接应。”
“赵高可知?”
“不知。”
章邯又问:“公子带了多少人?”
“五十精锐。”扶苏道,“身后,还有蒙恬的一万大军,距此不过一日路程。”
章邯沉默了。
他捧着那卷素帛,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声音。
良久,章邯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那卷素帛双手奉还,后退一步,然后缓缓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臣章邯,拜见太子殿下。”
扶苏看着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章少府,”他问,“你知道赵高在做什么吗?”
章邯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知道。”
“你知道?”
“臣统领禁军,行宫内外,一举一动,瞒不过臣的眼睛。”章邯道,“这几日赵高频繁出入胡亥公子处,又数次与李丞相密谈。他封锁行宫,隔绝内外,不许任何人靠近陛下寝殿。臣虽不知他具体在谋划什么,但臣看得出,他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驾崩。”章邯首言不讳,“陛下若崩,他手中有印玺,有禁军调遣之权,有胡亥公子在身边。他想做什么,臣猜得到几分。”
扶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这是个明白人。
“既然猜得到,为何不阻止?”他问。
章邯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臣没有理由。”
扶苏微微一怔。
章邯继续道:“赵高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封锁行宫,他说是奉陛下之命,为保陛下清静养病。隔绝内外,他说是防人惊扰圣驾。臣虽统领禁军,但调遣之权在他手中。他没有露出破绽,臣没有理由动手。”
他看着扶苏,目光坦诚:“臣只能等。等陛下清醒,等陛下开口,等有人能证明赵高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臣等到了殿下。”
扶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章邯这番话,说得很首白,也很坦荡。
他不是不想阻止赵高,他是没有理由,没有名分,没有那个可以让他跨过那条线的东西。
现在,他有了。
“章少府,”扶苏伸手扶起他,“禁军,你能掌控多少?”
章邯站起身,目光沉毅。
“禁军三万,其中两万驻扎行宫外围,一万宿卫内宫。”他道,“宿卫内宫的这一万人,臣能掌控十之七八。赵高手下有两千心腹宦官,以及被他收买的约三千禁军。若正面交锋,臣有信心拿下。”
扶苏心中大定。
十之七八。加上李斯的六千,就是一万五。
赵高那边,满打满算不过五千。
这胜算,够了。
“赵高现在何处?”他问。
章邯道:“卯时三刻,臣巡视时见他去了胡亥公子处。此刻应该还在那边。”
扶苏沉吟片刻,又问:“胡亥那边,有多少人?”
“胡亥公子身边,有赵高安排的二十名心腹宦官‘护卫’。”章邯道,“说是护卫,实则是监视。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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