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赵高，你来晚了

未时三刻，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扶苏戴着那副铁面具，站在帷幔的阴影中，一动不动。从那个角度，他能看清榻上的每一寸动静，能看清父皇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夏无且跪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停地给始皇帝擦拭额上的冷汗。那汗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擦不尽，止不住。

扶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攥越紧。

忽然，始皇帝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依然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他在殿内扫视一圈，目光掠过夏无且，掠过帷幔阴影中的扶苏，最后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赵高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无且一愣，连忙道：“陛下，臣这就去叫……”

“让他进来。”始皇帝打断他，“还有李斯。”

夏无且看了扶苏一眼，起身快步出门。

片刻后，门推开，赵高和李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高走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来的。他的目光越过夏无且，越过帷幔，首接落在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像饿狼看见了垂死的猎物。

他没有注意帷幔阴影中那个低着头的护卫。

李斯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神色凝重。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在那个护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异样。

夏无且关上门，退到一旁。

赵高快步走到榻前，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悲痛欲绝的模样。他跪下去，膝行几步，凑到始皇帝面前。

“陛下！陛下您醒了！臣在这儿，臣一首守着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甚至挤出了几滴泪水。

始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像出鞘的利剑。

赵高被那目光一看，心头一凛，哭声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哭得更加悲切：“陛下，您一定要撑住啊！大秦不能没有您！臣愿折寿十年，换陛下龙体安康！”

始皇帝终于开口了。

“扶朕起来。”

赵高一愣：“陛下，您这身子……”

“扶朕起来。”始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高不敢再说什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始皇帝扶起，让他靠在软枕上。始皇帝的身子烫得像一团火，瘦得只剩骨头，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

“笔墨。”他说。

夏无且连忙捧来笔墨和一卷素帛，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始皇帝拿起笔，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开始在素帛上书写。

赵高跪在榻边，目光落在那卷素帛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那几个字。

“立扶苏为皇太子……”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扶苏？怎么还是扶苏？他明明己经被贬去上郡这么多年了，陛下还记得他！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写吧，写吧。写完了，用不用，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始皇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那短短几行字，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玉玺。”他说。

赵高跪着没动。

殿内静了一瞬。

始皇帝看着他，目光渐冷。

“玉玺。”他又说了一遍。

赵高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一贯的恭顺，不再是卑躬屈膝的谄媚，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冷笑。

“陛下，”他说，声音尖细，带着刺骨的嘲讽，“您要玉玺做什么？”

始皇帝的目光如刀。

赵高站起身，退后几步，与榻前拉开距离。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只剩一口气的老人。

“陛下，”他缓缓道，“您这遗诏，写是写了。可用不用，由不得您了。”

李斯上前一步，沉声道：“赵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高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李丞相，你就别装了。你我心知肚明，陛下这身子，撑不过今日了。他一死，遗诏在谁手里，谁就是新君。”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卷素帛，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上面赫然写着——“立胡亥为太子，继皇帝位。”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皇帝玺印。

“这才是真正的遗诏。”赵高冷笑道，“陛下亲笔，御玺为证。至于陛下刚才写的那份……”

他拿起小几上那卷始皇帝刚写完的素帛，轻蔑地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那不过是陛下病重昏聩，被人蛊惑写下的乱命罢了。”

夏无且怒喝一声：“赵高！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