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兼收并蓄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陛下，”他说，“臣斗胆首言。如今大秦的律法，最严苛之处，莫过于《挟书律》和《偶语律》。”

扶苏的眉头微微一挑。

《挟书律》，禁止民间私藏诗书百家之语，违者族诛。

《偶语律》，禁止两人以上在一起谈论诗书，违者弃市。

这两条律法，是焚书之后颁布的。始皇帝采纳李斯的建议，认为百家之学惑乱人心，必须彻底禁绝。于是天下藏书，付之一炬；天下读书人，噤若寒蝉。

“老师觉得，这两条律法，该废？”扶苏问。

淳于越点头，神色郑重。

“该废。”他说，“陛下，臣知道，先帝当年焚书，是为了统一思想，防止六国遗民用旧学蛊惑人心。但臣这些年冷眼旁观，发现焚书不仅没有收服人心，反而让更多人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六国遗民，本来就不服大秦。焚书之后，他们更恨大秦。他们把大秦当成毁灭他们文化的仇人，把始皇帝当成焚书的暴君。臣去过齐国旧地，见过那里的儒生。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在偷偷传抄那些被焚毁的诗书。他们对大秦的恨，比任何时候都深。”

扶苏沉默着，没有说话。

淳于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切。

“陛下，您说要收服人心。可人心，不是靠禁令能收服的。禁令越严，反抗越烈。您若废了这两条律法，让百姓可以自由读书，自由谈论，他们反而会觉得大秦宽容了，仁厚了。那时候，人心自然就归附了。”

扶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向李斯。

“丞相怎么看？”

李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淳于博士说的，有道理。”他说，“焚书之后，六国遗民确实更恨大秦了。这一点，臣不能否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臣想问淳于博士一句：若废了这两条律法，让百家之学自由传播，那些儒生、那些墨者、那些纵横家，会不会借机蛊惑人心？会不会借机宣扬六国旧学？会不会借机煽动百姓造反？”

淳于越眉头一皱：“李丞相，你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李斯看着他，目光平静，“淳于博士，你想想，六国遗民本来就不服大秦。若再让他们自由传播那些‘复国’的言论，会是什么后果？当年齐国被灭时，有多少儒生跳出来说要‘守先王之道’？他们守的是谁的道？是大秦的道，还是齐国的道？”

淳于越的脸色变了。

李斯继续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废这两条律法。臣只是想说，废可以，但不能一下子就全废。要有步骤，有规矩，有可以约束的东西。”

扶苏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李斯说的，确实有道理。淳于越说的，也有道理。两个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考量。

他看向淳于越：“老师，丞相说的，您怎么看？”

淳于越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陛下，臣承认，丞相说的有道理。一下子全废，确实可能出乱子。但臣还是觉得，这两条律法，必须废。不废，人心永远收不回来。”

扶苏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斯。

“丞相，若朕想废这两条律法，但又不让那些‘复国’言论泛滥，你有什么办法？”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道：“臣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李斯道：“陛下可以废了《挟书律》和《偶语律》，但同时，在咸阳设立一座学宫。”

扶苏的眉头微微一挑：“学宫？”

“对。”李斯道，“这座学宫，由朝廷设立，由朝廷管理。百家之学，都可以在里面讲授，但讲授的内容，必须经过朝廷审核。那些宣扬‘复国’、煽动造反的言论，一律禁止。那些忠于大秦、有益治国的学说，可以自由传播。”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一来，既能让百家之学有一个合法的传播渠道，又能防止那些危险的言论泛滥。天下读书人，如果想读书，如果想讨论学问，就只能来咸阳，来这座学宫。他们在学宫里学的，是经过朝廷筛选的学问。他们学成之后，可以为大秦效力，可以为大秦所用。”

淳于越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李斯说的是什么。

这是当年齐国稷下学宫的模式。朝廷设立学宫，招揽天下贤士，让他们自由讲学、自由辩论。但讲学的内容，必须符合朝廷的立场。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论，自然会被边缘化，被淘汰。

“李丞相，”他缓缓开口，“你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圈在咸阳？”

李斯看着他，目光坦然。

“淳于博士，你当年不也是在稷下读过书吗？稷下学宫，可曾圈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