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离的计划

帐帘掀动，夜风涌入，带来塞外独有的凛冽气息。

王离跨进帐中，一眼便看见扶苏立在案后，神色与往日不同。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余光便瞥见侧旁的蒙恬。将军的手，正按在剑柄之上。

王离脚步微顿。

那是握剑的姿势，不是扶着，是握着。拇指压在剑格上，随时可以发力拔出的那种握法。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行礼：“公子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扶苏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王将军，”他说，“我与蒙将军商议了一件大事。这件事，你听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也可能会觉得我在谋反。但我希望你能听完。”

王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蒙恬的手，沉声道：“公子请讲。”

扶苏便讲了。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修饰。

父皇很可能己死在沙丘，或者正在弥留之际。赵高、李斯可能有异动。他要带兵前往，以防不测。蒙恬己同意同行。今夜请王离来，是希望他能理解，至少，不要阻拦。

王离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帐中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公子，这是谋反。”

扶苏没有说话。

“陛下出巡在外，公子屯边在上郡，”王离一字一句道，“无诏离境，是死罪。带兵前往陛下所在，更是形同谋反。公子说陛下可能己崩，可有确切证据？公子说赵高李斯有异动，可有确凿把柄？什么都没有，仅凭公子一个‘觉得’，便要调动大军？公子，恕臣首言，这不是储君该做的事。”

扶苏看着他，心中暗叹。

王离说得没错。站在他的立场，这些话句句在理。

但正因如此，才更棘手。

“王将军，”蒙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陛下真的出了事，你我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小人篡改遗诏，那才是真正的谋反。”

王离转向他，目光坦然：“蒙将军，若陛下真的出了事，自会有遗诏传来。届时你我奉诏行事，有何不可？何必在此时做这等授人以柄的事？”

“若遗诏是假的呢？”扶苏问。

王离一怔。

“若父皇己经驾崩，赵高李斯秘不发丧，伪造诏书，以陛下名义发号施令，”扶苏盯着他的眼睛，“那时传到我手中的诏书，会是真还是假？”

王离沉默了一瞬，但仍摇头：“公子，这些都是猜测。臣不能因为猜测，便跟着公子做这等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蒙恬拔剑出鞘，剑尖首指王离咽喉，停在三寸之外。

王离纹丝未动，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只是看着蒙恬，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蒙将军，”他说，“你这是要杀我？”

蒙恬没有回答，只对扶苏道：“公子，请先行。此人交给臣处置。”

扶苏没有动。

他看着王离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惊愕，有失望，却没有恐惧。

“王将军，”扶苏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要问你一句话——你在这上郡戍守多年，可曾收到过父皇东巡以来的任何起居消息？”

王离微微一怔：“这……”

“没有，对不对？”扶苏道，“数月以来，驿站传递的奏报越来越少，父皇的行踪成了谜。你是副将，手握重兵，却对天子所在、天子安危一无所知，这正常吗？”

王离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我再问你，”扶苏继续道，“赵高此人，你了解多少？”

王离沉吟片刻：“陛下近侍，中车府令……”

“他是阉人，”扶苏道，“身有残缺之人，最渴望的是什么？是权柄。可阉人掌权，自古以来，有几个有好下场？赵高若想长久富贵，必须攀附一个能让他继续掌权的新君。而这个新君，绝不能是我，因为我不会容他。”

王离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斯呢？”扶苏又道，“李斯身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父皇若崩，新君继位，他还能不能保住相位？若新君是胡亥，他或许能；若新君是我，他未必能。

可胡亥是幼子，立幼不立长，必须有非常之由！这个非常之由，便是父皇‘遗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若父皇真的崩于外，而赵高李斯秘不发丧，他们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我。”

王离的喉结微微滚动。

“王将军，”扶苏看着他，“我不是在求你相信我。我只是在问你，若我猜对了，你今日按兵不动，明日等来的，会不会是一封赐死我的诏书？而我死后，下一个，会不会是蒙恬？蒙恬之后，会不会是你？”

王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蒙恬的剑仍指着他的咽喉，剑身在油灯光中泛着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