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遇在帐外站了片刻,脸色凝重,听了几句,便转身掀帘入内。
“大帅。”
刘行钦正低头看着舆图,指尖在河岸线上轻轻划过,头也没抬:“何事?”
“外面……兄弟们喝多了,正在骂李思安。”皇甫遇压低声音,“话很难听。说……说若不是没有防备,早就把李思安和你的脑袋砍下来了。还说,朱氏、李氏,都不放在眼里。”
刘行钦缓缓抬起头,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骂什么了,仔细说。”
皇甫遇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禀:“骂李思安仗势欺人,骂梁军蛮横,骂梁王偏心。还说……魏博牙兵从来不受这等气,只是给大帅太怂,才暂且忍耐。”
刘行钦听完,沉默许久,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让他们骂。”他轻轻开口,语气平淡。
皇甫遇一怔:“大帅?”
“心里有气,憋着会出事。”刘行钦低下头,重新看向舆图,声音平静,“让他们骂够,骂痛快,骂完了,气也就顺了。气顺了,营里就安稳了。”
“可……万一有人喝得太醉,口无遮拦,闹到梁军营地去,怎么办?”皇甫遇忧心忡忡,“李思安那人,心性狠厉,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起冲突,便是大祸。”
“闹不起来。”刘行钦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也就是嘴上威风,借酒撒气。真让他们提刀去冲梁军营寨,真让他们去砍李思安,没有一个人敢。如果他们敢的话,那如今魏博也就不会是这番光景了”
他太懂这些牙兵了。
欺软怕硬,恃众骄横,色厉内荏。
平日里横得无法无天,真遇上不要命的、势力更强的,立刻就软了。
李思安杀人不眨眼,当日杀伐果断的样子,他们全都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也就是现在喝了酒,隔着一段距离,才敢逞口舌之快。
皇甫遇看着主帅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暗自佩服,却依旧有些不安,又劝道:“末将以为,还是派几个人,暗中巡哨,约束一下,免得真出意外。”
“可以。”刘行钦点头,“派人盯着,别让他们跑出本营,别让他们昏了脑袋冲去梁军那边。至于在自己营里骂几句,随他们去。”
“是。”皇甫遇拱手,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
刘行钦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听着帐外隐隐约约的喧闹、笑骂、叫嚷、拍桌、摔碗之声。
骂李思安。
骂朱温。
骂梁军。
骂到后来,又骂刘行钦、刘行安、刘行勇不懂事,连累他们吃亏。
再骂鲁城百姓坏,害得他们白跑一趟。
反正全世界都不对,只有他们最委屈、最有理、最勇猛。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付出了钱,付出了脸面,付出了粮肉,付出了对李思安的谦恭退让,换来的,就是这一夜的安稳。
值得。
至少眼下,营不乱,心不散,牙兵没有把火气撒在他头上。
等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开始唱歌。
刘行钦静静听了片刻,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牙兵骂李思安,他管不住,也不想管。
他管得住的,只有自己。
守好营盘,稳住军心,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等沧州战事了结,等朱温撤军,等他平安回到魏州。
回到魏州,一切都会好起来。
灯油渐渐燃短,火光昏昏暗暗。刘行钦拿起桌上剪刀,伸出手,轻轻剪去一截焦黑的烛芯。
火苗猛地一跳,晃了几晃,重新稳定下来,光芒比先前更亮、更稳。
他望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眸色深沉。
帐外的歌声、笑声、余醉未尽的喧闹,渐渐远去。
他心里很清楚。
今夜这一顿酒肉,这一次加赏,这一场谩骂,都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安稳,暂时的顺服,暂时的相安无事。
牙兵的骄横,牙兵的贪婪,牙兵的反复无常,牙兵几百年来弑帅逐将的旧习,没有半分改变。
他们今天可以骂李思安。
明天就可以骂他。
后天,就可以兵变杀他。
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些人,他看清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足够的嫡系,没有足够的兵权,没有足够的底气,没有一把足够快、足够稳、足够一刀斩乱麻的刀。
他要等。
等时机。
等力量。
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也许柏乡是唯一的机会。
等到那一天,魏博牙兵这几百年的积弊,这几百年的凶焰,这几百年的祸根,他要一次性,彻底清算。
帐外风停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帐外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散入夜色里。夜风从河面漫过来,裹着两岸枯苇的涩气,凉丝丝地钻进军帐,拂得烛火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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