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刘行钦的算计

十一月的魏州，风己经带着刺骨的凉意。

天短夜长，阳光刚过正午便开始发淡，到了傍晚，风一吹，街上行人都裹紧了衣衫，步履匆匆。

魏博牙兵的营房连片而立，旗帜在寒风里耷拉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骄横，多了几分萧瑟。

节帅府后堂里，却还算暖和。

炭火盆静静燃着，散出淡淡的暖意。窗缝漏进的风被厚重的帘幕挡住，只隐约听见外面风声呜呜作响，倒显得屋内格外安静。

刘行钦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儿子刘匡义。

孩子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小脸圆润了些，眉眼渐渐长开，抿着小嘴时，带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倔强劲。小家伙闭着眼，睡得安稳，小鼻子轻轻翕动，偶尔咂一下嘴，模样憨态可掬。

刘行钦低头看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胎发，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他这辈子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见惯了尸山血海，心早就磨得又冷又硬，可对着这么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心底最硬的那块地方，还是忍不住软了下来。

“匡义。”

他对着熟睡的孩子，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认真叮嘱，“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王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孩子缝补小衣裳。细针在棉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多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刘行钦像是没察觉，依旧自顾自轻声说：“想当节度使？还是……想当皇帝？”

这话落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有些突兀。

王氏手上一顿，再次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终究还是没接话。

“算了。”

刘行钦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回摇篮里，掖好被角，“皇帝不好当，节度使也不好当。你爹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整日心惊胆战，觉都睡不安稳。”

王氏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大帅，孩子才多大，他哪里听得懂你说这些。”

“听得懂。”

刘行钦回头，神色认真，“我儿子，自然听得懂。”

王氏无奈摇摇头，不再多说，只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屋内一时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与针线穿梭的细微声音。

刘行钦站在摇篮旁，静静看着儿子。

他这一生，杀人夺城，踩着尸骨上位，手上沾的血自己都数不清。他不指望儿子将来多么勇武，多么有权势，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不必像他一样，整日在生死边缘挣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下，随即帘子被轻轻掀开，皇甫遇走了进来。

他一身常服，未披甲胄，可脸色却明显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卷好的文书，进门便躬身行礼。

“大帅。”

刘行钦回头，看他神色，便知道有大事。

“怎么了？”

“幽州那边，传来急报。”皇甫遇声音压低，“刘守光、刘守文兄弟，彻底打起来了。”

刘行钦眼神微微一凝，迈步走到桌前。

皇甫遇上前一步，将手中军报递上。那是郑知章刚刚整理誊写完毕的消息，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重要之处还特意用小字标注，一目了然。

刘行钦展开军报，逐字逐句细看。

消息说得明白——

沧州刘守文得知父亲被囚，弟弟悖逆，当场大哭。

军报上摘录了刘守文当时的言语，情真意切，极尽悲痛：

“哀哀父母，生我辛劳。自古岂有仇父者，我家生此枭獍，我生不如死。”

哭罢，刘守文随即点齐兵马，打出讨伐逆弟、营救老父的旗号，率军北上，与刘守光开战。

刘行钦放下军报，抬眼看向皇甫遇：“刘守文，真哭了？”

“真哭了。”

皇甫遇点头，“刘守文在大堂之上当众痛哭，左右将士无不动容。哭完之后，便披甲上马，挥军北进。”

“然后战况如何？”

“双方交手数次，互有胜负，一时之间谁也吞不掉谁。”

皇甫遇伸手指着军报上郑知章标注的一段，“不过刘守文心里清楚，他一旦北上与刘守光死战，身后的大梁随时可能趁虚而入。为求自保，他己经遣使前往汴梁，向后梁朱温请降，还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去当了人质。”

刘行钦微微颔首。

这一手，在情理之中。

“朱温如何回应？”

“朱温大喜，当即加封刘守文中书令，授义昌军节度使，算是正式将他收归麾下。”

皇甫遇继续说道，“而幽州刘守光得知之后，也不甘落后，同样遣使入汴，向朱温称臣，求朝廷正式册封卢龙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