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论战2

他看向李公佺，又看向黄仁美。没有人回答。

“桀纣不让人说话。大王让人说话。这就是区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再说‘拿弟兄们的命换地盘’。二位将军，在下想问一句——魏博牙兵世代从军，刀口舔血，怕过死吗？不怕。那为什么打德州时不怕，打东光时不怕，偏偏夺回东光时怕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没好处。”

他学着黄仁美的语气，把“没好处”三个字咬得很重。

“打德州有东西抢，打东光有东西抢。夺回东光，城己经被幽州兵抢过一遍，空了。抢不着东西，还要死人。这买卖不划算。”

堂中有牙将低声笑了。豆卢义没有笑。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今日因为没好处就不守东光，明日幽州军从东光南下，抢魏州的粮、烧魏州的房、掳魏州的百姓。那时候，被抢的不是东光人，是魏州人。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兵，还有诸位的乡邻、亲族、家人。那时候，诸位要不要打？要打。可那时候打，是在自家院子里打。烧的是自家的房，死的是自家的人。”

他把目光从黄仁美身上移开，扫过堂中那些沉默的面孔。

“黄将军说，弟兄们抢过德州、抢过东光，己经捞够了。再打回去，捞不到什么。这话实在。可黄将军有没有想过——抢来的东西，是要守的。不守，别人就会抢回去。今日咱们抢了幽州的城，明日幽州抢回去，后日咱们再去抢。抢来抢去，城还是那座城，人却死了一茬又一茬。这买卖，真的划算吗？”

没有人回答。

豆卢义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

“在下是关陇人，关陇的藩镇，不比河朔少。凤翔李茂贞、邠州杨崇本、华州韩建，哪一家不是抢来抢去？抢了一百多年，关陇还是关陇，谁也没多出一寸地。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在抢，没有人在守。抢的时候一拥而上，守的时候一哄而散。抢来的城今天姓李，明天姓杨，后天姓韩。城头的旗三天两头换，城下的白骨一层叠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堂中诸将。

“魏博比关陇强。魏博的兵能打，魏博的将敢战。可魏博也和关陇一样，只抢不守。打德州时抢了，打东光时抢了，抢完就走，走完就丢。丢了再打，打了再抢，抢了再丢。诸位觉得，这样下去，魏博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堂中每一个人耳朵里。

“在下初来魏博时，大王说在下纸上谈兵。在下当时不服，后来服了。可今日，在下要把这句话还回去——诸位将军，你们也在纸上谈兵。你们以为，抢完就走是天经地义。可天底下没有只抢不守的买卖。抢来的地盘不扎根，根就永远是别人的。今日弃东光，明日弃德州，后日弃贝州。弃到最后，魏州城头插的旗，还会姓刘吗？”

他不再说了。堂中一片沉默。

豆卢义对着刘行钦深深一揖，退回了班列。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公佺站在柱子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黄仁美坐回了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着刀柄上的缠绳，目光垂着，不看任何人。那几个方才低声附和的牙将，有的低头看靴尖，有的扭头望窗外，有的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又讪讪放下。

郑知章的话他们可以不服——一个落第秀才，没扛过刀没打过仗，懂什么守城？可豆卢义那番话，他们驳不了。不是因为他口才好，是因为他把账算得太清楚了。

关陇的藩镇抢了一百多年，谁也没多出一寸地。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里。魏博也是抢了一百多年，抢完就走，走完就丢。田承嗣抢过，何进滔抢过，韩简抢过，乐彦祯抢过，罗弘信也抢过。抢来抢去，魏博还是六州。多出来的一寸地都没有。

堂里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有力。李公佺和黄仁美不说话了，不是被说服了，是没话说了。

刘行钦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人再站出来。

“出兵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本王亲率大军北上，夺回东光。皇甫遇领前军，刘行安领左军，李公佺领右军。黄仁美留守魏州。粮草由刘行忠调度。散了吧。”

众将鱼贯退出。脚步杂沓，甲叶轻响，没有人说话。李公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最终没有，大步走了出去。黄仁美跟在他后面，刀鞘磕在门框上，“铛”的一声，他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