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晋阳回信

可实际上呢？

节度使是不敢贪了，是不敢奢靡了。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半分没落在百姓身上，全填进了牙兵的口袋。赏赐是他们的，田地是百姓耕的；钱粮是他们享的，徭役赋税是百姓扛的。节度使对牙兵百依百顺，牙兵对百姓横行霸道。从上到下，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人，连吃饱都是奢望的。

说得好听，什么藩镇清明、兵强民勇。

到头来，在这河朔藩镇里，只有牙兵才算“百姓”，才算人。

那些真正种地纳粮、累死累活的平头百姓，难道就不算了吗？

魏州城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那是他的旗，他的城，他的一亩三分地。刘行钦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增税？不摊派？把苛捐杂税往下减一减，让百姓喘口气？

话说得轻巧，可现实容不得半分心软。节帅府日常开支、牙兵每月粮饷、逢年过节的犒赏、兵器甲械的修缮、战马粮草的供给，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哪一分不是从百姓赋税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魏博这摊子，本就是靠刮地皮撑着的。

他若是敢减税，府库用不了多久便会空虚，牙兵立刻就会哗变。他这个节度使，第二天就得横死在节帅府大堂上，落得和罗绍威一样的下场，想想前几任节度使他们就是榜样。

百姓的负担半分不曾减轻，只不过是搜刮上来的钱财，从节度使的私库，转到了牙兵的口袋里罢了。

如今他坐上这个位置，境况并没有什么不同。

税，一文一厘都不能少。

该征的徭役，一项一件都不能松。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一旦短了牙兵的粮、扣了他们的赏，自己人先就把他撕碎了。

想做仁君？想轻徭薄赋？

在这乱世，在这骄兵横行的魏博，那是自寻死路。

一想到这些魏博骄军，自己就头大，真想一口气把他们全砍了，换一群听话的。

自己最喜欢的莫过于大明的卫所兵。卫所军虽然战斗力有点差，但是真听话。真的不杀上司。

其实刘行钦心里有不少好法子，比如说让那些牙兵去种地，像卫所兵一样。节省财政支出用于改善民生，但他知道他不行因为牙兵们己经多少年没种过地了，他们尽管家里有地，但他们都交给奴仆来种，如果他这样做的话，明天立刻就会暴死。

走了城里，忽然出现一座破庙。庙墙塌了半边，瓦片上长满了枯草，门楣上的漆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朽木悬在那里。几个牙兵从里面走进去，刘行钦注意到，他们进去之前，还特意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那是谁的庙？”刘行钦勒住马，问了一句。

皇甫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答道：“安史西圣的庙，是田帅修的。后来又拆了，留了些遗址。”

刘行钦没说话，远远看着那座破庙。庙门上方那块朽木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痕迹，但己经磨得认不出了。

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史朝义。

西圣。

一百五十年前，他们把大唐搅得天翻地覆，死了无数人。如今他们的庙还立在魏州的田野间，而大唐皇帝的年号，在这里早就不管用了。

“走，回府。”刘行钦收回目光，打马往前。

去晋阳送信的使者回来了。

刘行钦在正堂见的他们。先进来的是王七郎，牙兵营里挑出来的机灵鬼，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他后面跟着的那个，刘行钦差点没认出来——走的时候是个精壮汉子，回来的时候左胳膊吊着布条，脸上横着一道新疤，从眉梢斜到颧骨，肉翻着，还没长好。

“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刘行钦皱了皱眉。

“不是劫道的。”王七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是代北的沙陀骑兵。我们在忻州地界碰上的，他们二话不说上来就抢马。张五哥带着护卫跟他们动了手，折了胳膊，我亮了身份，他们才停。”

“人没事就好。”刘行钦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说话，“李克用怎么说？”

王七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上来。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刘行钦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弯刀。

刀鞘是牛皮裹的，镶着几块金片，纹路粗糙，刘行钦把刀抽出来，刃口雪亮，映着窗外的光，冷森森的。刀身上刻着几个契丹字，他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