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郢都春深

正月十八，陈望到了郢都。

楚国的都城，和咸阳是两种气象。咸阳方正，街道笔首，像棋盘。郢都依山傍水，城墙随地势起伏，街道弯弯曲曲，房子多是木楼，飞檐翘角，漆成红、黑、金三色。江风带着水汽，混着花香，湿漉漉的。

陈望扮作游学士子，穿楚国流行的深衣广袖，戴高冠，佩木剑。阿芜扮作他妹妹，荆钗布裙，背个药箱。吕泽扮作书童，扛着行李。三人从东门入城，守卒看了眼路引——是范雎伪造的，写的是“陈国士子陈望，携妹陈芜、仆从吕泽，游学至楚”，挥挥手放行。

“陈国？”吕泽低声问，“陈国不是早灭了吗？”

“灭了，但还有遗民。楚国收留了不少陈国贵族，用陈国身份，反而安全。”陈望解释。

他们住在城南“云梦客栈”，临江，推开窗能看见长江。江水浑黄，舟船往来，帆影点点。对岸是云梦泽，烟波浩渺，传说有蛟龙。

安顿好，陈望让阿芜去打听“桃花夫人”的事。桃花夫人是楚王新宠，原是越国舞姬，半年前入宫，据说有倾国之貌，但体弱多病，楚王遍请名医，未愈。阿芜懂医，这是接近楚宫的机会。

吕泽去市集探听消息。陈望自己，在客栈大堂要了壶茶，坐下听闲话。

大堂里多是商贾、士子。几个楚国人在议论朝政。

“……听说齐使又来了，这次是上卿田文（孟尝君，此时应为齐国贵族）亲自来，带了三车礼物，要见大王。”

“田文？那个‘门客三千’的孟尝君？他来作甚？”

“还能作甚？联楚抗秦呗。秦夺了河西，下一个就是韩魏，再下一个就是楚。齐王怕了，想拉咱们楚国垫背。”

“可令尹昭阳不喜齐人，说齐人狡诈，不可信。”

“昭阳不喜，但屈大夫（屈原）喜啊。屈大夫一首说‘联齐抗秦’，听说私下与田文有往来。”

“嘘——小声点，昭阳的人到处是……”

陈望低头喝茶。看来楚国朝堂，分两派：令尹昭阳主守，大夫屈原告急联齐。这矛盾，可利用。

正听着，门口进来一人。三十来岁，穿旧深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整齐。面容清癯，眉宇间有郁色。他在陈望邻桌坐下，只要了碗清水，从怀里掏出卷竹简，低头看。

陈望瞥了一眼，竹简上写的是诗，字体娟秀，内容悲怆：

“长大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陈望心里一动。这诗，他读过，是屈原的《离骚》。这人，莫非就是……

“先生可是屈大夫？”陈望起身，拱手。

那人抬头，眼神警惕：“足下是？”

“在下陈望，陈国士子，游学至此。久闻屈大夫高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陈望说得诚恳。

屈原打量他，神色稍缓：“坐。陈国……己亡多年了。”

“国虽亡，文脉未绝。”陈望坐下，“在下读过大夫的《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字字珠玑，令人感佩。”

屈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黯然：“不想陈国还有人读楚辞。可惜，楚人自己，反不读了。”

“何出此言？”

“楚王耽于享乐，令尹专权跋扈，朝堂之上，只知争权夺利，谁管百姓疾苦，谁管强秦压境？”屈原声音低下去，“某屡次上书，言联齐抗秦之要，王上不听，昭阳反诬某通齐卖楚。可悲，可叹！”

陈望心中暗喜。果然，屈原不得志，且对昭阳不满。

“大夫所言极是。秦虎狼之国，夺河西，窥巴蜀，其志在天下。楚与齐，唇齿相依，合则两利，分则两伤。”陈望顺着他说。

屈原眼睛亮了：“足下竟有如此见识！不知足下在郢都，欲留几日？”

“尚未定。听闻大王为桃花夫人求医，舍妹略通医术，或可一试。若能入宫，或可向大王进言。”

屈原摇头：“难。昭阳把持宫禁，非他准许，外人难入。且桃花夫人之病，蹊跷。宫中太医皆束手，恐非寻常病症。”

“哦？大夫可知内情？”

屈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桃花夫人入宫前，是越国进献的舞姬。越国与秦有密约，秦助越复国，越助秦乱楚。这桃花夫人，恐是秦人间。”

陈望心里一震。这情报，张仪没提。难道桃花夫人真是秦谍？那她病，是真是假？

“大夫如何得知？”

“某有门客，曾在越国为官，听闻此事。但无实据，不敢妄言。”屈原叹气，“某曾向王上进言，查桃花夫人底细，王上怒，将某禁足三月。自此，再不敢提。”

陈望若有所思。若桃花夫人真是秦谍，那楚王宠她，秦在楚宫就有眼线。这对齐国、对屈原的联齐之策，都是威胁。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