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中

药材的事，我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杨洪。

他在值房里核对各郡的赋税，头也没抬。“人参、黄芪、枸杞，你要这些做什么？”

“丞相的身体不太好。我想弄点补品。”

杨洪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没问“哪里不好”，没问“有多不好”。在丞相府待了这么多年，他比我清楚。

“蜀中有人参，大多是人工种的，药效差。”他顿了顿，“丞相这个身体，吃差的等于没吃。”

“那好的在哪儿？”

“南中。越往南，年岁越久，药效越好。野山参，几十年的，上百年的，都有。但南中那边……”他停了一下。

“南中怎么了？”

“上个月，牂牁郡出了点事。一个夷人头领闹事，杀了新派的县令。赵将军己经去了，但还没消息回来。”他看着我，“你要去南中找药，得等那边平定了再说。”

我没说话。等？丞相等得了吗？

我回到值房，坐了一整天。

南中。野山参。牂牁郡闹事。张嶷己经去了。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整天。丞相的身体，吃差的等于没吃。等那边平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丞相还能等多久？

傍晚的时候，我站起来，往书房走。

丞相在批奏章。桌上的茶是热的，大概是杨洪换的。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衣领空荡荡的。他看见我，放下笔。

“有事？”

“丞相，南中的事，我听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杨洪跟你说的？”

“是。牂牁郡那个县令，是之前派去的？”

“嗯。”他的声音很淡，“南中刚平，人心不稳。换一个县令，换一个闹事的。换一个，再换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

“所以我想……”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去南中。帮赵将军把这件事办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锐利，但不是生气，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从江州回来。”

“我知道，纸纺的事情我会安排好。”

“歇了几天？”

“一天。”

“一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不是铁打的。但南中的事，不能拖。拖一天，夷人的心就远一天。”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

“南中不比江州。”他说，“那边的人，不认朝廷的官。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又看着地图。手指没有敲，就搁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你还去？”

“丞相，你上次说过——以后这种事，让我去。”

他愣了一下。那是修金牛道的时候。路修好了，我回成都交差。他说“以后这种事，你去”。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窗外天己经黑了，书房的灯还没点。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写完，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西个字——牂牁郡，赵云。

“子龙在那边。你去了，找他。”

“是。”

“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不管办没办好，都要回来。”

“是。”

“还有”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下去。

“丞相？”

“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我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去江州的时候他没说，去南征的时候他没说，去金牛道的时候他没说。现在他说了。

“我一定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压着嗓子。我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晚上，我去了一趟纸坊村，把该交代的事提前处理好。

赵全还在工坊里，老刘在旁边泡料。蔡安家的灯也亮着，他坐在门口翻树皮。

“赵全。”

他抬起头，看见我。“陈主事。”

“我要去一趟南中。半个月。”

他愣了一下。“你刚从江州回来。”

“嗯。”

他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纸样。

“纸坊的事，你放心。”

“我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蔡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心。”

我回过头。他低着头，继续翻树皮。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值房，我开始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叠纸，几支笔。我把抽屉打开，看了一眼那些纸条。最上面那张是“九月二十，丞相咳血”。我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去南中。半个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