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使吴

那天我正坐在值房看南中地图，杨洪推门进来，手里的文书还没放下，就说了一句：“孙权称帝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账本上的数字模糊了，看不清。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在武昌。”

孙权称帝，史书上写过。但亲耳听到，感觉不一样。他称了帝，就是和蜀汉平起平坐。先帝以汉室正统自居，如今东吴也立了国，这算什么？

“丞相呢？”我问。

“正唤你过去呢。”

我没有和丞相一起来到宫殿，刚进门就听到殿内的争吵声很大。

“孙权僭号，罪同曹魏！”蒋琬的声音最大，“臣请绝其盟好，以正天下！”

“吴贼背盟，朱然西犯之仇还没算！”有人附和。

“若承认孙权为帝，如何对得起先帝？”

殿内一片喧哗。刘禅没有说话。丞相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禅的声音响起来。“相父，东吴之事，如何处置？”

殿内安静了。

丞相的声音很平静。“孙权称帝，是早晚的事。我们和曹魏元气有伤，他自认为功高盖世，称帝不足为奇。”

“但他背盟！”蒋琬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朱然己经退了。”丞相说。

“退了也是背盟！”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但魏国虎视眈眈……”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大家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

丞相沉默了一瞬。

“臣以为，不可绝交。”

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吴蜀同盟，是为抗魏。若与吴绝交，魏国必趁机西进。蜀汉独木难支，北伐大业，前功尽弃。”

丞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权称帝，与蜀汉何妨？他称他的帝，我们打我们的仗。灭魏之后，天下归属，自有定论。”

殿内没有人说话。刘禅沉默了一会儿。

“相父，有没有两全之策？”

丞相没有犹豫。“没有。只能选一边。”

殿内又安静了。

刘禅的声音响起来。“那就依相父。遣使往贺？”

“臣荐费祎前往。”

散朝之后，丞相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的天。风吹过来，他的衣袍晃了一下。人瘦了，衣服就宽了。我走过去。

“丞相，真的要承认孙权为帝？”

“不是承认。”丞相的声音很轻，“是权宜之计。”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

“他要面子，给他面子。我们要里子。”

“孙权会信我们吗？”

“他不需要信我们。他需要的是蜀汉挡住魏国的西线。我们挡住西线，他才能在东线安心打合肥。各取所需，不需要信任。”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费祎出使东吴的事定下来之后，我被叫去筹备礼物。锦百匹、金百斤、蜀纸千张、漆器百套。每一样都要清点、打包、造册。我在库房里忙了三天，费祎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锦缎的数目。

“陈长史，礼物备齐了？”

“齐了。”我把册子递给他，“锦百匹、金百斤、蜀纸千张、漆器百套。你签个字。”

他看了一眼册子，笑了。“你做事，还是这么细。”

“丞相交代的，不能出差错。”

他签了字，把册子还给我。“丞相还交代了什么？”

“他说，到了东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费祎点了点头。

“还有，”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永安那边送来的军报。朱然虽然退了，但边境上还有吴军巡逻。你到了东吴，顺便探探口风。”

费祎接过去，看了一遍。“好。”

费祎出发那天，我去城外送他。秋天的晨雾还没散，他骑在马上，带着丞相的回信和贺礼。

“陈长史，你说孙权会怎么对我们？”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丞相说了，他称他的帝，我们打我们的仗。”

费祎笑了笑。“丞相说得对。”他勒转马头，走了。雾气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官道尽头。成都的秋天，桂花开了满城。丞相在汉中，还在等。

费祎走后半个月，消息传回来。孙权接受了贺礼，同意续盟。双方约定，互不侵犯，共抗曹魏。至于称帝的事，谁也不提。

丞相看完信，放在桌上。“费祎办成了。”

“丞相，孙权不会真心联盟的。”杨仪说。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各取所需。”

窗外，天己经黑了。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我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那盏灯。丞相还在看地图。孙权称帝了，联盟续了，但长安还在前面。那盏灯，不知道还要亮多少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