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水火

邓芝的密信压在抽屉最下面。东吴的刀迟早要亮，但眼下更急的事，在撤军的路上。

丞相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粮草不能断，屯田不能停，情报网不能散。还有一句，单独对我说的：“魏延和杨仪，你看着。能劝就劝，劝不住就先保住自己。”

大军撤到汉中休整那天，矛盾就爆发了。

蒋琬召集诸将议事。魏延坐在左边，铠甲整齐，脸上压着怒意。杨仪坐在右边，面无表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全军分三路。”蒋琬说，“魏将军断后，杨长史统主军先撤，姜维率中军接应。”

魏延一掌拍在桌上。

“断后？我魏延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轮到杨仪来指挥我？”

杨仪嘴角动了一下。“魏将军，这是丞相的遗命。”

“丞相的遗命？”魏延站起来，声音震得帐梁上的灰往下掉，“丞相在的时候，我哪次不是先锋？丞相一走，我就成了断后的？”

帐帘落下，没人接话。我放下笔，站起来。

“魏将军，杨长史。”

两人都看着我。

“丞相临终前，让我转告两位几句话。”

帐里安静了。

“丞相说，魏延勇猛，善战，是难得的将才。杨仪能谋善断，可担大任。但两人性格不合，让他放心不下。丞相说，蜀汉能打仗的人不多了，能治国的人也不多了。你们谁出了事，蜀汉都伤不起。”

魏延攥着拳头，没说话。杨仪低下头。

“丞相还说，北伐未成，天下未定，你们要是先内斗起来，他死不瞑目。”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蜡烛燃烧的声响。

魏延松开拳头，坐了回去。杨仪没有接话。蒋琬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散会后，我去了魏延的帐篷。

他坐在那里，面前一壶酒，没喝。

“丞相走了，你心里有气。”

他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被晾在了一边。”

他抬起头。“丞相在的时候，我魏延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现在他们就把我扔到后面去了。”

“断后不是靠边站。断后是最危险的任务。丞相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除了你，没人能挡得住追兵。”

他盯着桌上的酒壶。壶身上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

“丞相让你断后，是信任你。”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说的是真的？”

“丞相临终前亲口说的。”

我起身离开，到帐门口停了一下。“魏将军，蜀汉需要你。”

从魏延那里出来，我去了杨仪的值房。

“你是来替魏延说情的？”

“不是。丞相让我看着你们，我就看着。”

杨仪没说话。

“你觉得魏延目中无人，不配统领大军。那你觉得，谁配？你？”

他愣了一下。

“杨长史，你管粮草行，管文书行，但你上过战场吗？”

他没说话。

“魏延是狂，但他能打。你把他逼急了，谁替你挡魏国的兵？”

杨仪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丞相咽了十一年，你咽几天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笑我说的话，是笑他自己。

撤军的路上，魏延和杨仪没有再说一句话，但也没有再吵。扎营时两人营帐相邻，魏延每次回帐都绕一大圈，杨仪装作没看见。

姜维骑马跟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陈长史，你说他们还会闹吗？”

“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该劝就劝，劝不住再说。”

回到成都后，魏延回汉中，继续镇守北线。杨仪被任命为尚书，管朝中事务。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隔着几百里。

蒋琬对我说：“你这一手，高明。”

“不是高明。是丞相交代的。”

魏延走的那天，我去城门口送他。

他骑在马上，看见我，勒住马。

“你告诉丞相，我魏延不会让他失望。”

“丞相知道。”

他点了点头，策马走了。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杨仪当了尚书，心里还是不服。他偶尔发几句牢骚，被费祎轻轻挡回去，或者被我叫到值房喝一顿茶，也就散了。他不再说“如果当初投降魏国”那种话。

半年后，他病倒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郎中说是心病。”

我没说话。

“陈长史，你说丞相会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太想出头。”

“丞相从来没有怪过你。”

杨仪辞了官，回老家休养。蒋琬准了。费祎送行，姜维写了封信让人带去。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上。

邓芝又送来消息。东吴撤兵了，孙权派使者来，说之前的“误会”不必再提。

我把信放在桌上。误会？

他们的内部矛盾又加剧了。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东吴内乱加剧，要提前做好准备。”折好，压在抽屉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