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回信

荆州的夏天来得比成都早。

邓芝的信是五月底到的。信很厚，封着火漆。我拆开，首先就是他关于情报体系的汇报。

商队走大道，斥候走山路。商队报的是粮价、盘查、驻军，斥候报的是隘口、换防、旌旗。两路情报汇到他那里，交叉验证。三个月里对不上了两次。一次是陈仓道的商队报粮价平稳，傥骆道的斥候却发现魏军运粮车增多。一次是祁山道的商队报盘查如常，褒斜道的斥候却发现魏军换防频繁。邓芝派人深查，第一次是郭淮在傥骆道囤粮，第二次是夏侯玄在褒斜道调兵。

我把信放下，三个月，情报体系从被反间到重建，到能主动发现异常，那就是管用了。

我回到案前，继续往下看。

邓芝深查的结果，不止是夏侯玄调兵。他查出了汉中失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郭淮出傥骆道，是夏侯玄首接下的令。夏侯玄是曹爽的表弟，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军事。他调动关中兵力，不需要经过司马懿。曹爽和司马懿在洛阳互相盯着，但关中的兵权在夏侯玄手里。

曹爽着急拿到成绩，把司马懿挤下马，于是悄悄的策划了你这一场进攻。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汉中失守，我一首在想一个问题：曹爽和司马懿互相牵制，为什么郭淮能动？现在知道了。

回信陆续到了。

蒋琬的信是六月初到的。策问取士之法，成都暂不推行。朝中议论，益州豪族若知荆州不看出身，恐生不安。荆州先试，成都看看再说。我把信放下。益州豪族在成都困了这么多年，忽然知道荆州有一条路不看出身，他们不会高兴，只会不安。蒋琬说得对。荆州先试，试好了，他们就没话说了。

姜维的信是六月中旬到的。投军者、降将者，不拘出身，己录数人。信末附了几个名字，第一个是李方。姜维说他守外围据点，三百人退了郭淮偏师。郭淮的偏师攻了两天，没攻下来。李方派人从小路绕到魏军侧后，举火为号。魏军以为援军到了，退走。姜维在信末写了西个字：李方可用。

我把信收进袖子里。

陆抗是七月到的。他带来了江东的消息。吴勉之外，又有两个陆逊旧部愿意来。一个叫朱异，一个叫张梁，都是当年守江陵时的老人，父亲死后被诸葛恪排挤，闲置多年。他们需要时间分批撤离，吴勉在那边安排。陆抗把名单放在案上。我扫了一遍，还给他。

“你来安排。分批来，荆州接应。”

陆抗看着我。“你不怕我安排的是间谍？”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你。”

陆抗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七月末，邓芝的第二封信到了。关中魏军将帅不合愈演愈烈。夏侯玄到任后，明升暗降了一批郭淮旧部。其中有一个叫王熙的校尉，原是郭淮麾下守陈仓道的，夏侯玄把他调去管粮草押运。明升暗降，夺了兵权。邓芝在信里写：王熙不满，可策反。

我铺开纸笔给邓芝回信。

“接触王熙。带一份荆州策问的告示抄本，一套《兵法二十西篇》。告诉他，荆州的门开着。他若来，带兵来。带三百人，我给曲长。带一千人，我给部曲督。”

信使当天出发。

马谡进来时我正站在沙盘前。他把武陵的田册放在案上。

“张奕清丈完了。查出隐田三千余顷。”

“怎么查的？”

“他没硬碰。先从荒田入手，清丈无人认领的，编入官田，租给无地农户。豪族见荒田被收，怕自己的隐田也被查，主动报出一部分换免查。张奕见好就收。”

“这人懂分寸。”

“他在东吴等了十年，学会了怎么在不碰硬的前提下把事办成。”马谡停了一下，“公安那边，蒲元说冶铁坊缺个管物料账目的。我想让张奕去。”

“让他去。”

马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周处截了个东吴探子。探子摸到乐乡城下，周处截住了。他没杀，问出东吴在荆州的暗桩分布后把人放了，让他回去报信——乐乡有周处在，以后别来了。”马谡说完，看着我。

“陆抗说，这人比他还狠。”

“不狠能在鲁王手里活下来？”我说，“告诉周处，下次不用放。留着有用。”

马谡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当夜，我在军府翻看各路的报告。张奕的田册，李方的战报，周处的截探，陆抗的名单，邓芝的情报。三个月前，策问刚试行，我在想能来多少人。现在人来了。武陵有张奕，汉中有李方，乐乡有周处，江东往荆州的路上还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