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卫少儿

短短一瞬，无数人物、关系、利害，在霍去病脑海之中飞速理清，如同推演兵法一般，分毫不差。

他深知，卫少儿与张汤的到来，不同于寻常访客，这是家人的团聚，也是朝堂势力的无声交汇。

他缓缓抬眼，眸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恍惚己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沉静与从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对亲情的期许。

“知道了。”

他轻轻放下舆图，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深衣，将衣襟抚平，又理了理束发的玉簪，动作从容不迫，

“请进来吧。”

“是。”

霍光应声退下，前去亲自迎接。

霍去病站在廊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穿越而来的这些日子，他早己接受了自己成为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事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后来的沉稳布局、收敛锋芒，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每当触及血脉至亲，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暖意，带着前世的残影，与今生的牵绊，交织在一起，让他这颗早己习惯冷静权衡的心，也忍不住轻轻颤动。

他前身周文，在现代本就有家有室，有父母慈养，有妻儿相伴，并非无牵无挂之人，

只是一朝跨越千年，风云骤变，那些至亲都成了隔世残影，遥不可及，只能深埋心底。

如今再触碰到这一世的亲缘，母亲的牵挂，幼子的依赖，弟弟的敬重，岳父的周全……

心中滋味百感交集，有酸涩，有暖意，有珍惜，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身边之人，落得遗憾收场。

秋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未落的槐叶，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

霍去病静静立在廊下，一身素色深衣，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将军的凛冽，只剩几分静待家人的温和。

他微微抬眼，望向月洞门方向，等待着这一世，最亲近的家人。

不多时，一行人便在霍光的引领下，穿过月洞门，缓步走入内院。

脚步轻缓，语声压低，生怕惊扰了府中的宁静，也怕扰了霍去病静养。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绛色深衣、头戴巾帼的妇人。

衣饰端庄华贵，质地是上等的齐郡绸缎，却纹样素雅，不张扬，不炫目，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身份，又不显跋扈。

她面容温婉，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是岁月与温柔留下的痕迹，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与他极为相似的锐利轮廓，

那是卫家儿女独有的英气，只是被多年的隐忍与慈爱磨得格外柔和。

正是他的母亲，卫少儿。

卫少儿一进院门，目光便首首落在了廊下的霍去病身上，再也挪不开。

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几分，一贯沉稳隐忍的眼神里，抑制不住地翻涌着担忧、牵挂、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多年，她这个儿子，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永远是把性命别在腰带上征战的那一个，她怕，她日夜都在怕。

“去病……”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没有皇后姐姐的端庄威仪，没有大将军弟弟的沉稳持重，没有半分贵妇人的架子。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最疼爱儿子、最怕失去儿子的母亲。

怕儿子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怕儿子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怕儿子一身锋芒太盛，功高震主，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宫廷倾轧，太多功臣起落，太多荣耀背后的血与泪，她只求自己的儿子，能平平安安。

这几日，宫中不断传来消息，说儿子几度垂危，汤药难进，险些就撑不住了。

她在陈府之中日夜难安、食不下咽，夜夜难眠，却又强忍着不敢登门，

怕打扰他静养，怕给旁人落下话柄，更怕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非议与猜忌。

她只能一遍遍派人打探消息，一遍遍在心中祈祷，只求上天垂怜，让她的儿子挺过来。

今日，她终究是撑不住了。

什么顾虑，什么非议，什么分寸，在儿子的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霍去病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压抑不住的担忧，心中一软，当即迎上前去。

他没有寻常人家子弟那般亲昵撒娇，没有扑进母亲怀里诉说委屈，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沉稳、恭敬、无可挑剔的家礼，动作端正，态度诚恳。

“母亲。”

一声轻唤，平静，温和，却带着真切的敬重与孺慕，藏在心底，不外露，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