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安顿

林昭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清脆而嘹亮，像是山泉水在石头上跳跃。他睁开眼，发现天己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青田，在南田山，在刘伯温的家里。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窗。

窗外，满眼青山如洗。晨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常青的松柏染成一片金绿。远处的山坳里飘着几缕雾气，像是有人在山间生火。近处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着，枝头还挂着几片残叶。井边的石板上，有湿漉漉的水迹，显然刘安己经起来打过水了。

林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而，带着山野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都十一月了，居然还有桂花香？他仔细嗅了嗅，确实是桂花，淡淡的，像是远方的回音。

他忽然想起后世读过的一句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此刻站在这山里，才真正明白这句诗的意思。山里的静，不是死寂，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静。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每一声鸟鸣，都在这静里活着。

他洗漱完，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安正在井边洗菜。看见林昭，他连忙站起来：“林公子起了？昨夜睡得可好？”

林昭点点头：“睡得很好。老人家起得真早。”

刘安笑了笑：“山里人，习惯了。太阳一出来就醒，醒了起来干活。”他指了指灶房，“早饭己经好了，老爷还没起，林公子先吃？”

林昭摇摇头：“等老师一起吧。老人家，老师平时什么时候起？”

刘安想了想：“老爷昨晚睡得早，估摸着这会儿也该醒了。要不林公子先去书房看看书？老爷醒了，小的去叫您。”

林昭点点头，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满墙的书架静静地立着，那些书脊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随时等着主人来用。

林昭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史记》，翻开一看，扉页上有一行题字——“至正六年春，得于杭州书肆”。至正六年，那是1346年，距今己经二十八年了。这二十八年里，这本书跟着刘伯温走了多少地方？见证了多少风云？

他又抽出一本，是《汉书》，同样有题字。再抽一本，是《后汉书》，也有。林昭一本本看过去，发现刘伯温几乎每本书都有题记——什么时间、在哪里买的、当时的心情如何。这些批注，不只是读书的痕迹，更是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他忽然想起后世博物馆里那些名人手迹，隔着玻璃柜子，冷冰冰的。可此刻，这些书就在他手里，那些字迹就在他眼前，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能闻到墨迹的陈香，能想象刘伯温当年在灯下读书的样子。

这就是历史的温度。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在看什么？”

林昭回头，刘伯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衣，头发简单地束着，看上去比在路上时精神多了。

“学生在看老师的藏书。”林昭道，“老师，这些书，您都读过？”

刘伯温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点点头：“差不多都读过。有些读了一遍，有些读了几遍，有些读了十几遍。”

他指了指书架：“这些书，是老夫这一辈子的积蓄。年轻的时候穷，买不起书，就借别人的抄。后来做了官，有了俸禄，就开始买。一本一本，攒了几十年，攒成这个样子。”

林昭听着，心中感慨。

刘伯温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先读什么？”

林昭想了想，道：“学生想先读老师的《郁离子》。那几篇寓言，学生觉得很有意思。”

刘伯温点点头：“好。《郁离子》是老夫这些年写的，杂七杂八，不成系统。但里面有些话，是老夫真正想说的。”他顿了顿，“你先读着，读完了，咱们再论。”

林昭应了。

刘安进来，说早饭好了。两人去堂屋吃饭。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但林昭吃得格外香——这是在山里，在刘伯温家里，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踏实。

吃过饭，刘伯温说要去山上走走。林昭陪着他，沿着院后的小径慢慢往上走。

小径是石头铺的，有些年头了，石面被踩得光滑。两边是些杂树，松、柏、樟、枫，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偶尔能看见几丛野菊，还在开着零零星星的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