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读书

从归云亭回来后，刘伯温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些。

第二天一早，他便把林昭叫到书房，指着满墙的书架道：“这些书，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意看。”

林昭站在书架前，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书脊，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大学图书馆里，一排排的书架，比这多得多，也整齐得多。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些书，是活的。每一本都被人读过，被人批注过，被人珍视过。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灵魂。

“老师，”他问，“学生该从哪里读起？”

刘伯温在书案前坐下，看着他，缓缓道：“你想从哪里读起？”

林昭想了想，道：“学生想先读老师读过的书。”

刘伯温笑了：“老夫读过的书，这满墙都是。你读得完吗？”

林昭道：“学生读不完。但学生想读老师读得最多的，批注最多的。那些书里，有老师的想法。”

刘伯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这孩子，倒是会挑。”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指着最上面一层：“那一排，是《资治通鉴》。老夫读了一辈子，批了一辈子。你先读那个。”

林昭抬头看去。那是一排厚厚的线装书，书脊己经有些褪色，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

书有些沉，封面上写着“资治通鉴卷第一”。他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题字——“至正九年春，得于杭州书肆，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读此书，可知兴替，明得失，鉴古今”。

林昭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阵敬意。

刘伯温走回书案前，坐下，道：“你就在这儿读。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林昭点点头，抱着书，在刘伯温对面坐下。

屋里很静。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悠远而清脆。刘伯温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林昭翻开书，开始读。

第一篇是《周纪》，讲的是三家分晋的事。他读着读着，忽然发现页边有一行小字，是刘伯温的批注——“分晋者，非智伯也，乃人心之贪也。智伯贪地，故三家合而攻之。贪之一字，害人害己，可不慎乎？”

林昭心中一动。他继续往下读，每翻几页，就能看到刘伯温的批注。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感慨，有的议论；有的引经据典，有的首抒胸臆。

读到秦孝公用商鞅变法那一节，页边批着——“商君之法，严矣，然亦苛矣。严则民畏，苛则民怨。畏可一时，怨必久远。秦之亡，不在六国，在其法也。”

读到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一节，批着——“焚书者，焚人心也；坑儒者，坑天下也。秦皇以为能愚百姓，不知百姓不可愚，只能寒。”

读到汉高祖刘邦起兵那一节，批着——“高祖起于布衣，知民间疾苦，故能得天下。然得天下后，渐忘本，故有韩信、彭越之诛。岂非得天下易，守天下难？”

林昭一页一页地读着，越读越入迷。这些批注，不只是对历史的解读，更是刘伯温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感慨、自己的经验。他把一生的见识，都融进了这些短短的文字里。

不知过了多久，林昭抬起头，发现刘伯温正看着他。

“读了多少？”刘伯温问。

林昭看了看页码：“才读了二十多页。”

刘伯温点点头：“不急。慢慢读。读透了，比读多强。”

他顿了顿，又问：“有什么不懂的？”

林昭想了想，指着一条批注问：“老师，这里您写‘秦之亡，不在六国，在其法也’。学生有些不明白——秦法严苛，确实让百姓受苦。可若没有六国遗民的反抗，秦会亡吗？”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秦之亡，有三因。一曰法苛，二曰失民，三曰无亲。法苛，故民怨；失民，故民叛；无亲，故孤立。六国遗民的反抗，只是表象。根子，在秦自己。”

林昭听着，若有所思。

刘伯温继续道：“你看，秦灭六国后，不修仁政，不养民生，不抚民心，反而大兴土木，严刑峻法。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六国遗民不过是借了这个势。若秦能养民、抚民、安民，六国遗民想反，也没人跟着。”

林昭点头：“学生明白了。这是老师常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刘伯温点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读史，不能只看事，要看理。事是死的，理是活的。事过去了，理还在。懂了理，就能看透今天的事。”

林昭郑重地点头：“学生记住了。”

中午，刘安来叫吃饭。两人去堂屋吃了饭，饭后刘伯温照例午睡。林昭没有睡，又回到书房，继续读《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