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元夕

正月十五，元夕。

天还没黑，刘安就开始忙活了。他在院子里挂起几盏灯笼，红的、黄的、圆的、长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又在石桌上摆上几碟点心——花生、瓜子、柿饼、蜜饯，还有一壶热好的黄酒。

林昭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也过元宵节。可那时候的元宵，不过是超市里买几袋速冻汤圆，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平平淡淡就过去了。哪有这样的灯笼，这样的院子，这样的山，这样的人？

“林昭。”屋里传来刘伯温的声音。

林昭转身进去。刘伯温正坐在堂屋里，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老师，您这身衣裳真好看。”林昭由衷地道。

刘伯温笑了笑：“刘安做的。说是过年要穿新衣裳，非逼着老夫换上。”

林昭道：“老人家说得对。过年嘛，就该穿新的。”

刘伯温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灯笼，问：“山下有灯会，你知道吗？”

林昭点头：“听刘安说了。说是镇上每年元夕都有灯会，热闹得很。”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陪老夫去看看。”

林昭一怔：“老师，您身子......”

“不妨事。”刘伯温摆摆手，“躺了一个冬天，也该出去走走了。再说，老夫也想看看，这山下的灯会，还跟从前一样不一样。”

林昭看着他，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那学生陪您去。不过老师得答应学生，累了就歇，不舒服就说，不能硬撑。”

刘伯温笑了：“好。听你的。”

刘安听说要去镇上，连忙去套驴车。林昭给刘伯温穿上厚衣，又拿了一床毯子，把老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驴车慢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把远处的山染成一片橘红。路两边的树上，偶尔能看见几只归巢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伯温靠在车厢上，望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脸上带着一种林昭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的深邃，不是偶尔的落寞，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喜悦。

“林昭，”他忽然道，“你知道老夫小时候，最喜欢什么日子吗？”

林昭想了想：“过年？”

刘伯温摇摇头：“过年是好，可过年要拜祖先、要祭神、要走亲戚，规矩多，累得慌。老夫最喜欢的，是元夕。”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继续道：“元夕不用拜，不用祭，不用走亲戚。就是看灯，看人，看热闹。小时候，每年元夕，老夫都拉着爹娘去镇上。看花灯，猜灯谜，买糖人，一首看到深夜才回家。”

林昭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刘伯温，拉着父母的手，在人流里穿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花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样的事。

“后来呢？”他问。

刘伯温道：“后来，爹娘不在了。再后来，老夫出去做官，几十年没回来过。等再回来，爹娘己经看不到了，小时候的那些人，也都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可灯会还在。每年元夕，镇上还是有灯会。老夫有时候想，那些灯，和几十年前，是不是一样的？”

林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老师身边，陪他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到了镇上，天己经全黑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灯火通明。主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有卖糖人的，有卖汤圆的，有猜灯谜的，有唱戏的，热闹非凡。

刘安把驴车停在镇口，说：“老爷，林公子，你们去看灯，小的在这儿等着。”

林昭扶着刘伯温下了车，慢慢往街里走。

刘伯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花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奇。

“你看那盏兔子灯，”他指着路边的一盏灯，“做得真巧。耳朵还会动呢。”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是一盏兔子灯，白绒绒的，两只长耳朵一摇一晃的，惹得一群孩子围着看。

刘伯温又指着另一边的走马灯：“那是三国故事。你看，那个是关羽，那个是张飞，那个是刘备。一圈一圈地转，就跟真的一样。”

林昭看着那走马灯，果然，灯上画着三国人物，随着灯的转动，一个个栩栩如生地转过去，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