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论君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昭便起了床。

他穿上老师昨日给的那套新衣，仔细整理了衣襟袖口，又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清朗，青衫整洁，比起半年前那个在枯草丛中醒来的迷茫者，己是判若两人。

推开门，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罩着南田山。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林昭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刘伯温己经等在院中。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那根竹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番，微微点头：“不错，有点读书人的样子了。”

林昭躬身行礼：“老师早。”

刘伯温摆摆手：“走吧，趁着凉快，早些动身。”

师徒二人出了院门，沿着山间小路往东走。刘安追出来，往林昭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炊饼：“林公子，带着路上吃，老爷的胃不好，别忘了让他也吃点。”

林昭接过炊饼，道了声谢，快步跟上刘伯温。

小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露水打湿了林昭的鞋袜，裤腿上也沾满了草籽和泥点。刘伯温却走得稳稳当当，竹杖点地，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林昭忍不住问：“老师，咱们这是去哪儿？”

刘伯温头也不回：“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什么人在这样的深山里？”

刘伯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林昭便不再问，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极密，几乎不透阳光。林间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走动。

刘伯温在小径入口处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竹林，沉默良久。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茅屋的屋檐。

“昭儿，”刘伯温忽然开口，“你可知道，什么是帝王？”

林昭一怔，没想到老师会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道：“帝王者，一国之君，万民之主。”

刘伯温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字面上的解释。真正的帝王，不是那么简单。”

他抬步踏上青石板，缓缓往竹林深处走去。林昭紧紧跟在后面，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滑，他走得小心翼翼。

刘伯温边走边说：“帝王，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一个有私心杂念的人，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但这个人，坐上了那个位置，就不再只是他自己了。”

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意味。

“他的一念之善，可以让千万人得救；他的一念之恶，可以让千万人丧命。他的一时之喜，可以让一个人平步青云；他的一时之怒，可以让一个人家破人亡。所以，帝王这个位置，不是人坐的。”

林昭心中一震。老师这话，说得太重了。

刘伯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你以为老夫在危言耸听？你读史书，历代帝王，有几个善终的？秦始皇求长生，死在巡游路上；汉武帝英明一世，晚年也昏聩糊涂；唐太宗贞观之治，天下称颂，可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笔账怎么算？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算是仁厚的，可他怎么死的，至今是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帝王这个位置，是把人放在火上烤。烤得住的，成了明君圣主；烤不住的，成了昏君暴君。但没有一个帝王，能全身而退。因为那个位置，本身就是火。”

林昭默默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帝王，想起他们的功业，也想起他们的悲剧。老师说得对，那个位置，真的不是人坐的。

竹林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茅屋。茅屋极其简陋，土墙斑驳，茅草屋顶有些地方己经塌陷，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茅屋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高，约莫齐腰，上面刻着字。刘伯温走到碑前，轻轻抚摸着碑上的字迹，眼中露出悲戚之色。

林昭凑近看去，只见碑上刻着：“故友王君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洪武三年秋，青田刘基立。”

“老师，这是……”林昭轻声问。

刘伯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碑。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王君，名祎，字子充，义乌人。是老夫平生最敬重的朋友之一。”

林昭心中一动。王祎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元末明初的著名文人，与宋濂、刘基齐名，洪武年间修《元史》，官至翰林待制。后来……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