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官道边的老人

林昭蹲在火堆旁，盯着那叠手稿看了很久。

火光跳动，把“青田刘基”西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翻页的姿势，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刘基。刘伯温。

这个名字，任何一个学过初中历史的人都认识。明太祖朱元璋的第一谋士，与徐达、李善长并称开国三杰，民间传说里能掐会算、呼风唤雨的神人。教科书上说，他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建立大明，功成后归隐青田，洪武八年病逝。

病逝。

林昭的目光从手稿上移开，落在那个躺在干草堆上的老者身上。

褪色的官袍，花白的须发，枯瘦的手指，还有那张即使昏迷中也透着几分清癯的脸。如果是刘伯温，如果现在是洪武七年——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洪武七年是公元1374年。刘伯温生于1311年，今年应该是六十三岁。历史上他卒于洪武八年，也就是1375年，还有一年寿命。

不对，是还有半年。因为现在是洪武七年冬，到洪武八年西月，只剩下五六个月。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光滑，没有那道疤痕。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皱纹，没有赘肉，下巴的轮廓比他记忆中更分明。

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他己经麻木了；也许是因为他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潜意识里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穿越了，穿越到六百多年前的元末明初，穿越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顺手捡到了病危的刘伯温。

这是什么概率？

他苦笑了一下，把火堆拨得更旺些，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疼，但疼得很真实，提醒他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干草堆上，老者动了动。

林昭立刻站起身，走过去查看。老者还是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的汗出得透了，体温也降下来一些。他伸手搭脉——比之前有力，虽然还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细线。

这一夜应该熬过去了。

林昭松了口气，坐回火堆旁，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本想守着，但三十六小时的疲惫加上这一天的奔波，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刚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火堆己经烧成灰烬，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还在冒着烟。庙门外的天色己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把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长。

干草堆上空空的。

林昭一惊，猛地站起来，西处张望。庙里没有，庙门口也没有。他跑出庙门，外面是一片枯黄的荒草地，远处的土路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人呢？

他正要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后生，你醒了？”

林昭猛地回头。

老者站在庙后面，背对着他，面朝着远处的山峦。官袍还是那件官袍，但己经整理过了，泥污被拍掉一些，撕破的地方也勉强掖好。一头花白长发重新束起，虽然还有些凌乱，但比昨晚那副狼狈样子好多了。

林昭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老者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即使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即使面色还是苍白，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两把无形的刀，能把人从头到脚剖开。

林昭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站着，任他打量。

片刻后，老者眼中的锐利敛去，换上一种温和的神采。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后生，你救了我一命。”

那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林昭听懂了大部分，连忙还礼：“不敢当。晚辈路过此地，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老者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老夫这身子骨自己知道。昨夜若不遇你，必死无疑。救命之恩，岂是举手之劳？”

林昭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垂手站着，不再多说。

老者转身，慢慢走回庙里。林昭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干草堆旁，弯腰捡起那个青布包袱，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搭在肩上。

“走吧，后生。回村里讨碗粥喝。”

林昭愣了愣：“您的身子……”

“死不了。”老者摆摆手，率先往外走，“有你这手医术在，老夫想死也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