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疾复发

三月中旬，青田山中的春意越发浓了。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间的杜鹃花烧成一片火红；布谷鸟昼夜不停地啼叫，催促着农人抓紧春耕。田里的稻秧己经长到一拃高，绿油油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山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祥和。

可林昭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这几日，刘伯温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先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然后是乏力，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再然后是胸口疼，疼起来时，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却咬着牙不吭一声。

林昭用尽所学——麻黄、杏仁、甘草，宣肺平喘；茯苓、白术、陈皮，健脾化痰；人参、黄芪、当归，益气养血。药方换了一个又一个，针灸一日不落，按摩早晚各一次。可刘伯温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

这一日清晨，林昭照例去给老师请脉。推开房门，却见刘伯温己经起了，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山色出神。

“老师，您怎么起来了？”林昭快步上前，“天还凉，您该多躺着。”

刘伯温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躺不住。躺久了，骨头疼。还是坐着好，看看山，看看云，心里舒坦些。”

林昭拉过一张凳子，在老师身边坐下。他轻轻搭上刘伯温的脉——寸脉浮而无力，关脉沉而细弱，尺脉涩而欲绝。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刘伯温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又给老夫判死刑了？”

林昭连忙道：“老师别胡说。您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就好。”

刘伯温摇摇头，目光深邃：“昭儿，你跟了老夫半年，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

林昭一怔，下意识摸了摸眼皮。

刘伯温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林昭连忙给他顺气，又端来温水，服侍他喝下。咳嗽平息后，刘伯温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昭儿，”他缓过气来，轻声道，“老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不是风寒，是老病，是积攒了几十年的老病。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风餐露宿，饥饱无常；后来在朝中，勾心斗角，日夜忧心。这身子骨，早就掏空了。能撑到现在，己经是托你的福。”

林昭听着，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伯温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老夫这一辈子，值了。年轻时读书，想的是经世济民；中年时出山，遇的是明主；晚年时归隐，收了你这个徒弟。老天待老夫不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山色，目光变得悠远：“可老夫唯一放不下的，是你。”

林昭心中一颤：“老师……”

刘伯温摆摆手，打断他：“你听老夫说完。你这个人，聪明，有本事，心也善。但你有个毛病——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你以为这是好汉，其实这是傻子。一个人再强，能强得过天？能强得过命？能强得过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昭儿，你要记住，在朝堂上，光靠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得有朋友，有帮手，有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老夫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可以独来独往。结果呢？被人算计，被人排挤，被人逼得不得不辞官归隐。若不是遇到你，老夫这条命，早就丢在官道边了。”

林昭默默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老师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老师是在用自己的教训，给他提个醒。

刘伯温又道：“老夫给你写的那些信，你要收好。徐贲那边，你去了应天就去找他。他是老夫的故交，可信。宋濂那边，也可去拜访。他是读书人，重情义，不会见死不救。还有一个人——太子朱标。”

林昭一怔：“太子？”

刘伯温点点头：“太子仁厚，与他父皇不同。你若有机会接近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不是让你去攀附，是让你去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他身边的人，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你早一步在他心里留下印象，将来就多一分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但你要记住，接近太子，不是让你去争权夺利。是让你有机会，把你的想法，你的见解，你对百姓的怜悯，传递给未来的君王。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这才是臣子的职责。”

林昭郑重点头：“学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