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临终

西月十六日，青田山中，天色阴沉。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昨夜一首守着老师，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听着那平稳的呼吸，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老师白天说的那些话。后来，大概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己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却透着几分凄凉。林昭揉了揉眼睛，去看老师——

刘伯温己经醒了。

他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晨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平静，很安详，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好梦。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昭，目光温柔而深邃。

“昭儿，醒了？”

林昭连忙起身，握住老师的手。那只手比昨日更凉了些，也更轻了些，像是随时会从掌心飘走。他强忍住心中的悲恸，笑道：“老师，您醒了？学生去给您煎药。”

刘伯温摇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了。老夫不想喝药了。”

林昭一怔，想说什么，却被刘伯温用目光止住。

“昭儿，陪老夫说说话。”刘伯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晨风，“最后一次了。”

林昭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强忍住，在床边坐下，握着老师的手，点了点头。

窗外，天光渐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下淡淡的金光。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鸟叫声越来越密，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为这个清晨增添几分生机。

刘伯温望着那景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

“昭儿，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林昭摇头。

刘伯温道：“最庆幸的，是遇到了你。”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满是慈爱：“老夫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忠厚，有的奸诈；有的富贵，有的贫贱。可像你这样的，没见过几个。你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可你心里有东西——有善念，有担当，有韧性。这些东西，比聪明重要，比本事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林昭听着，鼻子发酸。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伯温继续道：“老夫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做对了，有些做错了。可无论对错，都己经过去了。现在回头看看，最让老夫欣慰的，不是那些功劳，不是那些名声，而是——临死之前，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有了你，老夫这辈子的学问，不会白费；这辈子的心血，不会白流；这辈子的念想，不会白留。你替老夫活着，替老夫看着这天下，替老夫把那些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林昭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刘伯温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笑道：“傻孩子，哭什么？这是喜事，不是丧事。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有你送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林昭哽咽道：“老师，学生舍不得您。”

刘伯温点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舍不得，就对了。若是舍得，那还叫什么师徒？可舍不得，也得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没有不死的命。该走的时候，就得走。你以后也会走到这一步，那时候，也会有人舍不得你。”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林昭的手：“昭儿，你要记住，舍不得，是情分；舍得，是本事。有情分，才有牵挂；有本事，才能放手。这两样，你都得学会。”

林昭郑重点头。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房间，照在刘伯温脸上，他的气色看起来竟比清晨时好了些。可林昭知道，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他心中悲恸，却强忍着，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刘伯温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道：“昭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昭点头：“记得。那是去年十月，学生刚穿越……不，学生刚醒来，在官道边遇到了老师。”

刘伯温笑了：“那天，老夫躺在路边，浑身发冷，心里想，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时候，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要把我背到哪里去，可老夫心里有个念头——这个人，可信。”

他看着林昭，目光温柔：“后来，你在破庙里给老夫熬药，一夜没睡。老夫其实醒过一次，看见你坐在火堆旁边，一边翻着老夫的书，一边照看着火。那时候，老夫就想，这个人，不错。”

林昭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从未想过，老师那时候就在观察他，就在认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