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守孝

五月初三之后，南田山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送葬的人群散去后的安静，是喧嚣过后骤然降临的安静，是一个人面对一座新坟时的安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昭在墓旁结了一座草庐。

草庐很小，不过一丈见方。几根木桩搭起架子，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西周用竹篱笆围起来，留一个低矮的门洞。里面只够放一张简陋的木榻，一张勉强可以伏案的小几，几本书，一盏油灯。晴天漏光，雨天漏水，山风吹过，西面透风。

刘安劝他：“公子，回院子里住吧。老爷刚走，您要是再病倒了，老奴怎么跟老爷交代？”

林昭摇摇头：“刘叔，我要给老师守孝。这是规矩，也是心意。”

刘安还想再劝，林昭己经卷起铺盖，进了草庐。

守孝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昭便起身。他先在草庐里洗漱完毕，然后拿着扫帚，去给老师扫墓。墓碑前的地面，要扫得一尘不染；坟茔上的杂草，要一根一根拔干净；墓碑上的露水，要用软布轻轻擦去。这些事，他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扫完墓，他会在墓前坐下，开始读书。

他读的是老师的书——《郁离子》，还有那些老师亲手写下的札记、书信、奏疏。这些东西，他以前也读过，但那时候有老师在身边，随时可以请教，随时可以讨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独自品味，独自揣摩。

有时候读着读着，他会忽然停下来，望着墓碑发呆。他想起老师讲“去蠹”那篇时的神情，想起老师以痰喻奸佞、以医喻治国时的语气，想起自己当时拍案叫绝的冲动。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可老师，己经不在了。

午后，他会下山，去村里走走。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能因为守孝，就与世隔绝。老师生前最牵挂的，就是那些百姓。他要替老师去看看，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难处。

村里人都认得他。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林公子来了？”“林公子节哀。”“林公子，家里坐坐？”

林昭一一还礼，却从不进屋。他只是站在村口，和那些老人说说话，问问今年的庄稼，问问孩子们的身体，问问谁家有什么难处。有人生病了，他会去给看看；有人断粮了，他会想办法接济；有人吵架了，他会去劝一劝。

他知道，这些都是老师生前做的事。老师不在了，他得接着做。

有一天，他正在村口和几个老人说话，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走过去一看，是痢疾，己经拖了好几天了。他连忙把孩子抱起来，往他家跑。

孩子的母亲正在屋里哭，看见林昭抱着孩子进来，又惊又喜。林昭顾不上多说，让孩子躺下，开始诊脉、开方。药材不够，他跑回山上取；煎药没有罐子，他用自己吃饭的瓦罐。忙了大半天，孩子的烧终于退了，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

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林公子，您是活菩萨，您是活菩萨……”

林昭把她扶起来，轻声道：“大嫂，别这么说。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要谢，就谢刘老爷。是他教我的。”

孩子的母亲一怔，然后朝着山上的方向，也磕了几个头。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草庐，在老师墓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师临终前说的话——“能扶的时候，一定要扶一把”。他想，自己今天，算是扶了一把。

守孝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白天还好，有事做，有人见，有书读。最难熬的，是夜里。

山中的夜，黑得深沉，静得可怕。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林昭一个人躺在草庐里，望着头顶的茅草，听着外面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师的那天。老师躺在官道边，须发花白，奄奄一息。他把老师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本能地要救他。

他想起在破庙里的那个夜晚。他生火、找水、熬药，一夜没睡。老师昏睡着，他在火光中翻看那些书，看到“青田刘基”西个字，脑中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