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自省

五月里，林昭在青田县城住了下来。

原本的计划是首接北上，经金华、杭州，再沿运河南下应天。可临行前，他忽然改了主意。他在县城找了一间小客栈，对掌柜的说要住些日子。掌柜的也没多问，收了房钱，就把他领到后院一间清静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外能看见一片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幽幽地飘进来。林昭放下包袱，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桂花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是秋天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只是走到县城门口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等等，再想想。

于是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白天的县城很热闹。街上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扛着农具进城的老农，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林昭有时出门走走，在街上慢慢逛，看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烟火气。更多的时候，他待在屋里，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这些问题，老师临终前问过他。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师说，不知道就对了，要用一辈子去找答案。如今老师不在了，他得自己去找了。

他想起穿越的那天。那天他还在三甲医院的急诊科，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后，猝死在值班室里。他记得最后的意识里，自己还在整理一份疑难病例的医案。那医案写了一半，最后一个字是“患”，后面还没来得及写。

醒来时，他就躺在一片枯草丛中，天灰蒙蒙的，寒风刺骨。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年轻了十几岁，可衣衫单薄，身无长物。那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哪儿？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后来，他遇到了老师。再后来，他跟着老师来青田，过了半年的日子。这半年，他有了新的身份——刘伯温的弟子，徽州歙县人氏林昭。这个身份，是他自己编的，也是老师认可的。可他自己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他不是徽州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六百多年后，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老师不知道，刘安不知道，徐贲不知道，以后应天的人更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会跟着他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老师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会把他当成妖怪？还是会理解他，接受他？

他想起老师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老师说他“不装”，说他是难得的真实。可如果老师知道他的真实来历，还会这么认为吗？那份真实，是建立在隐瞒之上的。他隐瞒了最根本的东西。

这个问题，他想不出答案。

也许永远也想不出。

除了身份，还有使命。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是偶然还是必然？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还是冥冥中注定的安排？他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活下来，那很容易。他可以继续当郎中，给百姓看病，挣些诊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他有一技之长，饿不死，也冻不着。以他的医术，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活得很好。

如果只是想行医济世，那也很容易。他可以在青田待下去，替老师照顾那些百姓，继续老师生前做的事。或者回徽州，在那里开个医馆，收几个徒弟，把现代医学知识一点一点传授下去。这样也能救很多人，做很多事。

可老师临终前的托付，让他无法止步于此。

老师让他去应天，让他参加科举，让他入朝为官。老师把那些手稿交给他，把那些思考托付给他，把那些未竟的事业寄托给他。老师希望他做的，不只是行医济世，更是“医国”——用老师的说法，就是“医者仁心，亦是国手”。

可这条路，太难了。

他看过老师的手稿，知道朝堂是什么样子。那里有派系斗争，有你死我活，有勾心斗角，有刀光剑影。老师那么聪明的人，都斗不过那些人，都被逼得不得不辞官归隐。他一个外来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凭什么能站住脚？

更何况，他还有那个致命的秘密。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火刑？斩首？还是被当成妖怪，一辈子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