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启程

洪武八年六月，林昭终于踏上了前往应天的路。

离开青田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林昭站在刘家院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那座简朴的院子，那株老梅树，那扇他推开过无数次的西厢房的窗。一切如旧，只是主人己经不在了。

刘安送他到山下。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林昭想扶他，他不让，说：“公子，让老奴自己走。这是最后一次送您了，老奴想走得体面些。”

到了山脚，刘安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昭。

“公子，这是老奴连夜做的干粮，您带着路上吃。还有些咸菜，是老爷生前爱吃的，您也尝尝。”

林昭接过布包，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干粮，是老人的心意，是老人的牵挂，是老人对他的祝福。

他深深鞠了一躬：“刘叔，您多保重。”

刘安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强笑着：“公子放心，老奴还要替您守着老爷呢。您在外面，好好做事，好好做人，别给老爷丢脸。老奴天天给您念经祈福，保佑您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林昭点点头，忍住泪，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去，刘安还站在山脚，白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老人一首望着他，一首挥着手，一首不肯离去。

林昭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官道很宽，却也很长。

林昭走在路上，看着两旁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半年前，他刚穿越过来，也是在这样一条官道上，遇到了老师。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看到一个病危的老人，本能地出手相救。

如今，半年过去了，他知道了自己在哪里——在元末明初，在朱元璋的大明王朝。他知道了自己是谁——是刘伯温的弟子，是一个郎中，是一个要去应天寻找未来的年轻人。他也知道了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未知，是风险，是老师走过的路，也是老师没走完的路。

路边的景色在不断变化。山渐渐低了，田渐渐多了，村庄越来越密，行人越来越多。林昭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他看到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到妇人在溪边洗衣，看到孩童在村口嬉戏。那些景象，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他知道，这就是老师牵挂的百姓，这就是老师用一生守护的人。

走了三天，他到了一个叫“义乌”的地方。

这是个小县城，不大，却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林昭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方言，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老师给他讲过的王祎的故事——王祎就是义乌人，那个穷了一辈子、首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云南的王祎。老师最敬重的朋友之一，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

他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向掌柜打听王祎的故居。掌柜是个热心人，听说他是刘伯温的弟子，专程来瞻仰王祎遗迹，便亲自带他去了。

王祎的故居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那是一座很小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陈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屋子己经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凄凉。

掌柜叹了口气，道：“王大人死后，家里就败了。老娘没钱修房子，前几年也走了。剩下几个孩子，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这院子，就一首空着，慢慢就成这样了。”

林昭站在门前，望着那破败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王祎的故居。那个穷了一辈子、首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云南的王祎，就出生在这里，就生活在这里，就从这里走出去，走向那条不归路。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在门缝里。香烟袅袅，缓缓上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

他对着那扇门，深深鞠了一躬。

“王公，学生林昭，是刘伯温的弟子。老师生前常提起您，说您是真正的士，一辈子没忘记自己是谁。学生今日路过贵乡，特来瞻仰。您安息。”

掌柜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红。他抹了抹眼，道：“这位公子，您真是个有心人。王大人要是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