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茶馆偶遇

洪武八年七月下旬，应天府的热浪裹挟着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林昭在城外小院中己经住了大半个月。每日清晨，他照例早起，在院中打一套太极拳——这是前世在医院值夜班时跟一位老中医学的，说是“舒展筋骨，调养气血”。练完拳，他便坐在窗前读书，等着徐贲那边传来消息。

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林昭不敢懈怠，每日温习经义，揣摩时文。徐贲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带来些范文，也带来些朝中的消息。从徐贲口中，林昭渐渐理清了如今的朝局：胡惟庸进位右丞相己有一年，权势熏天；淮西勋贵把持朝堂，浙东文臣被排挤得七零八落；刘伯温虽然己逝，但朝中仍有不少人记恨着他，连带着对刘伯温的门人也虎视眈眈。

“藏拙。”林昭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这是徐贲的叮嘱，也是老师生前的教诲。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林昭放下书卷，觉得心中烦闷，便起身出门，往城中走去。他想去夫子庙一带转转，看看应天府的风土人情，也好散散心。

从聚宝门入城，沿着宽阔的御道向北，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林昭信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招牌：绸缎庄、粮行、药铺、茶楼、酒肆……他特意留意了几家药铺，进去看了看，发现药材质量参差不齐，价格也高低不一。有一家铺子的伙计见他穿着普通，爱答不理；另一家则殷勤得很，推荐的药材却以次充好。林昭心中暗叹：这大明的医药，果然问题重重。

走到夫子庙附近，人更多了。这里是应天最繁华的去处，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说书唱曲的、卖艺杂耍的、测字算命的，各色人等汇聚于此。林昭找了一家临街的茶楼，要了一壶雨前龙井，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权当歇脚。

茶楼的生意很好，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高谈阔论。林昭邻桌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议论今年的乡试。一个说：“听说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翰林侍讲学士张某。”另一个说：“张公学问是好的，只是为人严苛，不知今科要刷下多少人去。”又一个说：“你我还怕什么？只要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还怕不中？”

林昭听着，微微摇头。这些书生太年轻，不知道科举不仅仅是文章的事。文章之外，还有座师、同乡、门第、派系……这些东西，有时候比文章本身更重要。

正想着，楼下忽然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青色首裰，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三西个随从，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仆役。

那中年人环顾一周，目光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他选了个离林昭不远的桌子坐下，随从们躬身退到一旁。

林昭心中微微一动。那一眼，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猎人在打量猎物。

不多时，又上来几个人。这回是几个穿着体面的士绅，一上楼便朝那中年人拱手：“张先生，久等了久等了。”

中年人起身还礼，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几位请坐。”

几人落座，要了茶点，便开始低声交谈。林昭本无意偷听，但他们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几句，隐约有“胡相”“浙东”“刘伯温”之类的字眼。

林昭心中一凛，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胡相那边，如今是如日中天，我等若不投靠，日后如何立足？”一个胖胖的士绅说。

那张先生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胡相虽权重，但陛下那边……嘿嘿，谁说得准呢？当年李善长如何？还不是说倒就倒？”

“张先生此言差矣。李善长是李善长，胡相是胡相。胡相的手段，岂是李善长能比的？”

另一个瘦些的士绅道：“我听说，最近胡相在查刘伯温的门人。刘伯温虽死，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胡相的意思，是要连根拔起。”

“刘伯温？”那胖子冷笑一声，“那个奸猾之徒，死了也不安生。”

林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张先生道：“话不能这么说。刘伯温当年也是从龙之臣，功劳不在胡相之下。”

“功劳？”胖子声音拔高了些，“什么功劳？不过是仗着会看天象，会耍心眼，糊弄陛下罢了。真正打天下的，是淮西的老兄弟们！他刘伯温算什么东西？一个浙江的穷书生，也配和淮西功臣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