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入场

八月初九，寅时。

天色墨黑，星斗漫天。林昭站在贡院门外，混在数千举子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江河。

西周人头攒动，却鲜有人说话。偶尔有几声咳嗽，几声低语，很快被夜的寂静吞没。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远远望去，成千上万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林昭提着那盏油纸糊的灯笼，随着人群缓缓前移。灯笼是阿桂前几日赶制的，怕他夜里看不清路。那孩子本要跟着来，林昭没让——贡院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来了也是白来。

“兄台也是初次应考？”

身侧忽然有人说话。林昭转头，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白净，穿着月白色的首裰，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

林昭点头：“正是。”

那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姓郑，单名一个远字，湖广武昌人。兄台贵姓？”

“免贵姓林，徽州人。”

郑远眼睛一亮：“徽州？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听说徽州的紫阳书院，乃是朱子讲学之地，天下闻名。兄台可是出自紫阳？”

林昭摇头：“不是。在下只是个寻常的医户子弟，不曾进过紫阳。”

郑远也不以为意，依旧兴致勃勃：“那兄台的学问，定是家传了。我听说徽州人家，耕读传家，世代书香，果然不假。”

林昭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看得出，这个郑远出身不错，家境殷实，说话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单纯。这种人，他前世在医学院见得多了——家境好，一路顺风顺水，不知人间疾苦。

但他没有鄙夷，反而有些羡慕。能这样单纯地活着，也是一种福气。

队伍又往前移了一段。贡院的大门己经隐约可见——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口。

郑远忽然压低声音：“林兄，你听说了吗？今年的副主考，是翰林待制王大人。那位王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听说在翰林院阅卷，一个字写得不合式，当场就刷下去。”

林昭心中一动。他想起昨日在夫子庙遇见的王祎——那位自称“致仕闲居”的老先生，也曾是翰林待制。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王祎洪武六年就致仕了，怎会担任今年的副主考？

“听说了。”他随口应道。

郑远叹了口气：“我家里让我考了三年了，前两次都卡在乡试。今年若是再不中，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林昭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郑远认真道：“真的！我爹说了，郑家三代没出过举人，这次再不中，就让我回去种地。”

林昭看着他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心想：你这手，像是种地的？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安慰道：“郑兄放宽心，尽人事，听天命。”

郑远点点头，忽然又问：“林兄，你紧张吗？”

林昭想了想，如实道：“有一点。”

这是实话。他虽然两世为人，虽然见过生死，虽然经历了穿越这等匪夷所思的事，但站在贡院门口这一刻，心中还是难免忐忑。

不是因为怕考不中。他对自己有信心。他忐忑，是因为这场考试，是他踏入这个时代的第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郑远似乎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我也紧张，紧张得昨晚一宿没睡着。我娘给我煮了安神的汤药，喝了也不管用。”

林昭看他一眼，忽然道：“郑兄，你把手伸出来。”

郑远一愣，依言伸出手。

林昭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片刻后道：“脉象弦数，肝火偏旺。确实紧张过度了。进了号舍，先静坐一刻钟，什么都别想，等心定了再动笔。”

郑远瞪大眼睛：“林兄会医术？”

林昭点头：“略知一二。”

郑远像看神仙一样看着他：“林兄太厉害了！又会读书，又会看病！”

林昭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个实心眼。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移了一大截。贡院的大门己经近在眼前——三间朱漆大门，中间正门紧闭，只开左右两个侧门。门前站着两排兵士，手持长枪，盔甲鲜明。几个官员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挨个查验考生的凭条和身份。

郑远忽然紧张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抖：“林、林兄，你说他们会不会仔细搜身？我听说……我听说有人把夹带藏在……”

林昭低声道：“会搜。但你别怕，按规矩来就是。身上别带不该带的东西，他们搜不出什么。”

郑远连连点头，又小声问：“林兄带了吗？”

林昭摇头：“没有。科举舞弊，一旦发现，轻则终身禁考，重则充军流放。犯不着。”

郑远松了口气：“我也没带。我爹说了，宁可考不中，也不能丢郑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