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林昭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没有想象中的辗转难眠，也没有预想中的紧张焦虑。他只是很平静地醒来，像过去的每一个寻常日子。

昨夜徐贲派人送来一套崭新的衣袍，是贡士参加殿试的礼服——青色的襕衫，软巾幞头，革带乌靴。林昭摸黑起身，点亮油灯，看见那套衣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上，青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穿好衣袍，系好革带，戴上幞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清瘦，眼神平静，嘴角微微抿着。三十岁的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老仆己经起来了，在灶间烧水。听见动静，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公子，洗把脸吧。”

林昭接过帕子，浸了热水，敷在脸上。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早饭是粥和馒头，和往常一样。他慢慢吃着，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老仆在一旁站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林昭起身，拿起桌上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几块干粮。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拎起考篮，推开门。

门外，天己经蒙蒙亮了。晨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从城外小院到宫城，要走小半个时辰。林昭没有雇车，一步一步走着。街上行人还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还有几个赶路的行人。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想着老师的话，想着徐贲的叮嘱，想着宋濂的提醒。

“殿试是皇上亲自阅卷，你写的东西，皇上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该露的锋芒，一定要露。”

“心定则神凝，神凝则文成。”

他默默念着这些话，脚下不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卯时正，他到了宫城门外。

这里己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贡士们穿着青色的襕衫，或站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背诵，有的在闭目养神。林昭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方孝孺，倒是看见几个面熟的——都是在会试时见过的。

他找了个角落站定，静静等待。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橘红，映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出耀眼的光。宫门缓缓打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出，在门前站定。接着，一个太监走出来，高声喊道：“众贡士，依次入宫——”

人群开始移动。林昭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进宫门。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皇宫。

脚下的青石砖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的红墙高耸，遮住了视线。头顶是一线天，蓝得纯粹。穿过几道门，眼前豁然开朗——奉天殿前的广场，宽阔得让人心颤。汉白玉的栏杆，雕龙的台阶，巍峨的殿宇，金碧辉煌的屋檐。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一片金色。

林昭站在广场上，仰头望着那座大殿，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六百年前，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而今天，他将站在这座大殿里，面对那个开创了这个王朝的人。

“众贡士，依次入殿——”

太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贡士们按照会试名次排成两列，鱼贯走上台阶。林昭是会元，排在左列第一个。他走在最前面，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的台阶，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沙沙声。

进了奉天殿，殿内比想象的还要宏大。金柱高耸，藻井华丽，丹墀之上是一张巨大的御案，御案后面是一把雕龙金椅。殿内两侧站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肃然而立，目不斜视。

林昭按照指引，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位置在左列最前面，离丹墀不过数丈。他站定，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心中却跳得厉害。

巳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齐跪倒。林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走上丹墀。衣袂窸窣，御座微响——皇帝坐下了。

“平身。”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林昭随着众人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首视天颜。他用余光看见御座上那个人——一身明黄龙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虽然看不清五官，可那股威压，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