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彻底修复的时候,整个年轮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银灰色的光,是另一种颜色。很深,很沉,像埋在地底下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挖出来见光的那种颜色。
晏临霄的手还按在树干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光正从年轮深处涌出来,涌进他的指尖,涌进他的血管,涌进他的心脏。那些光是有温度的,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
十四年前的凉。
是那条街上的凉。
是阿七摔在他脚边时,溅在他脸上的血的凉。
——
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从年轮里。
是从他手心里。
是从那朵并蒂的樱花里。
是从他和沈爻那两滴血融合的地方。
那些画面一片一片,从裂缝深处飘出来,像飘落的花瓣,落在他眼前。
每一片都是一个瞬间。
每一片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片——
都是阿七的。
——
第一片。
是一间屋子。
很暗的屋子。
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灯旁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那是阿七。
很年轻的阿七。
比十四年前更年轻。
脸上没有那些疲惫,眼睛里还有光。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叠纸。那些纸很旧,泛黄,边缘卷起,上面写满了字。
他在看那些纸。
看得很认真。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有一个名字。
晏。
——
第二片。
是同一个屋子。
阿七还是坐在那里。
但灯更暗了。
那些纸散落在地上,一张一张,铺满了整个地面。
阿七低着头,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在哭。
在——
无声地哭。
地上那些纸里,有一张离灯最近。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
“计划书。”
“目标:引出沉眠之主残留意识。”
“诱饵:我的儿子,晏临霄。”
“执行者:阿七。”
“执行方式:制造濒死时刻,以强烈情绪波动为引,迫使沉眠之主显形。”
“备注:诱饵必须不知情。”
“署名:晏。”
——
那个署名。
晏。
没有全名。
只有这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就够了。
够了。
够让晏临霄看清楚。
够让他——
知道那是谁写的。
——
第三片。
是那条街。
十四年前的那条街。
阿七坐在轮椅上,停在路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那辆车。
等那个时间。
等那个——
低着头走过来的少年。
——
那个少年走过来了。
穿着旧校服。
背着旧书包。
低着头。
一步一步。
走向那条马路。
走向那个——
正在等他的地方。
——
阿七看见他了。
看见他走过来了。
看见他马上就要踏上那条马路了。
阿七的手握紧轮椅的扶手。
握得指节发白。
握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挣扎。
在——
想喊停。
想喊“别过来”。
想喊——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少年。
看着那条马路。
看着那辆——
正在冲过来的车。
——
第四片。
那辆车撞过来的瞬间。
阿七动了。
不是逃跑。
是冲上去。
是把轮椅转向那个少年。
是用自己的身体——
挡在那辆车前面。
——
那一瞬间。
他的脸。
晏临霄看清了。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叫——
“对不起。”
——
轮椅飞起来。
阿七从轮椅上摔下来。
摔在那个少年脚边。
他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
但他还在笑。
还在弯着嘴角。
还在——
说那句话。
“没事的。”
——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少年身后。
那条街的暗处。
有一个人。
正在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年轻。
穿着灰色衣服。
站在阴影里。
那双眼睛——
是灰白色的。
是沉眠之主残留意识的眼睛。
它出来了。
被那个少年的濒死时刻引出来了。
被阿七的血——
引出来了。
——
第五片。
阿七被抬上救护车。
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半闭着。那些医护人员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喊着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看着一个方向。
看着车窗外面。
看着那个站在街边的少年。
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
还愣着。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七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如果有人能读懂——
是三个字。
“活下去。”
——
第六片。
是医院走廊。
阿七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晏父。
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在晏临霄很小的时候就消失了的男人。
他坐在那里。
低着头。
不说话。
阿七先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快没气了。
“他出来了。”
晏父没有抬头。
只是点了一下。
“看见了。”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开口。
“值得吗?”
晏父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看着他为了这个计划——
差点死掉的人。
晏父没有回答。
只是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阿七。
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
“他是我儿子。”
“我必须让他活着。”
“哪怕——”
他顿了一下。
“他恨我一辈子。”
——
第七片。
阿七出院那天。
他坐在轮椅上,被人从医院推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
还在抖。
还在——
想着那一天。
——
有人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是晏父。
晏父蹲下来。
和他平视。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救了他。”
“也救了我们所有人。”
“这个计划——”
他顿了一下。
“永远。”
——
阿七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自己儿子当诱饵的人。
看着这个——
比谁都痛苦的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他右眼。”
“以后会碎。”
“会嵌进万象仪。”
“会成为判官的宿主。”
“会成为——”
他顿了一下。
“我选的人。”
——
晏父愣住。
“你怎么知道?”
阿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轮椅转过去。
背对着他。
慢慢离开。
离开之前。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因为我看见过。”
“在他十四年后。”
“在那棵樱花树下。”
“在——”
他顿了顿。
“我死的时候。”
——
第八片。
是那个少年。
十四年前的晏临霄。
他站在医院门口。
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个救了他的人。
等那个摔在他脚边的人。
等那个——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的人。
但他没等到。
阿七被从另一个门推走了。
推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推向他——
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
那个少年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
久到路灯亮起来。
久到他终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那个人用命换他活着。
他只知道。
那天之后。
他的右眼开始疼。
开始——
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
第九片。
是那间屋子。
阿七回来了。
回到那个昏暗的屋子。
灯还亮着。
地上那些纸还在。
他捡起一张。
看着上面那个名字。
晏。
看着那个署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收紧胸口。
贴在心脏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
那口型是——
“组长。”
“我来了。”
——
画面消失了。
那些光收回去。
收进年轮里。
收进那道裂缝里。
收进——
阿七留下的那些瞬间里。
——
晏临霄还站在树下。
手还按在树干上。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另一种。
是那种——
终于知道真相的那种红。
是那种——
十四年的东西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的那种红。
他知道了。
知道了阿七为什么会在那条街上。
知道了那辆车不是意外。
知道了他的父亲——
那个从五岁就消失的人。
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那个——
用他当诱饵的人。
——
他知道了。
阿七不是路过。
阿七是专门去的。
专门等在那里。
专门——
用自己的命换他活着。
也用自己的命——
引出那个东西。
——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只有三个字。
堵在喉咙里。
出不来。
也咽不下去。
——
“阿七……”
——
那棵树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
“我在。”
——
然后那些光里,浮现出最后一片画面。
是阿七。
是记忆最深处的阿七。
他躺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
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
眼睛半闭着。
旁边是那辆破旧的轮椅。
轮子还在转。
还在——
吱呀吱呀地响。
他躺在那儿。
嘴唇动着。
在说——
在嘶吼。
在——
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那句话。
“组长快走!”
——
那声音从年轮里涌出来。
涌进晏临霄的耳朵里。
涌进他的脑子里。
涌进他心脏最深处。
是阿七的声音。
是那个——
用命换他活着的人的声音。
是那个——
到死都在担心他的人的声音。
——
“组长快走!”
——
晏临霄站在那里。
听着那声嘶吼。
听着那个——
十四年前的声音。
他的手从树干上滑落。
垂在身侧。
整个人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有眼眶在发酸。
只有喉咙在发紧。
只有——
那三个字。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很轻。
轻得像——
“我不走。”
“阿七。”
“我不走。”
——
风吹过来。
那些花瓣纷纷扬扬。
落在他身上。
落在年轮上。
落在——
那些真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