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网上的Id还在发着很淡的光。
晏临霄站在网前,看着那些还没有变成疫苗的名字。它们安静地附着在那里,像无数颗等待被唤醒的种子。他的右臂里,那些银灰色的光还在流动,偶尔闪过一个小小的轮椅影子。
沈爻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那些Id。
他的白发已经稳定下来了,那几根纯白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像几缕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他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那枚卦盘的位置。卦盘在皮肤底下缓缓旋转,很慢,很稳,像一颗安静的心。
然后那艘沉下去的冰棺舰艇,突然又浮上来了。
不是慢慢浮,是从冰层深处猛地往上冲。那些碎裂的冰块向四面八方飞溅,溅起几十米高。那些冰块落下的时候,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那艘舰艇重新浮出冰面。
但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艘了。
那些裂纹还在,那些灰白色的光还在从裂缝里渗出来。但那些光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往外涌,而是汇聚在一起,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光柱。
那条光柱从舰艇最深处射出来,射向那口已经裂成两半的冰棺。
冰棺里,有一个人正在站起来。
是那个初代首领。
他明明已经碎了,已经变成那些灰白色的光点飘散了。但他又站起来了。
从那些光点里。
从那些碎片里。
从那口裂开的冰棺里。
他站在桅杆顶端,站在那些灰白色的光柱里。他的脸还是那么老,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了。是亮的。
亮得像两口深井里突然点起了灯。
他看着晏临霄。
看着沈爻。
看着这两个站在冰原上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艘舰艇里涌出来。
是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声波。
那些声波是可见的。
灰白色的。
一圈一圈。
像水波纹一样,从那艘舰艇中心往外扩散。
那些波纹扩散到的地方,冰面开始龟裂。
龟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飘起来,悬浮在半空。
像一场——
逆向的雪。
那些波纹继续扩散。
扩散到晏临霄面前。
扩散到沈爻面前。
扩散到那些——
正在发光的Id面前。
第一个波纹撞上沈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抖。
那些声波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脑子里,钻进他身体最深处。
那声音——
他听过。
在很多年前。
在360章。
在祝由的执念里。
那是祝由亡妻的声音。
是那个死了三十七年的人。
是那个让祝由等了半辈子的人。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
很轻。
很柔。
像在唱歌。
又像在——
召唤什么。
沈爻的胸口开始发烫。
那枚卦盘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
旋转。
疯狂旋转。
旋转的时候,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纹,又重新裂开了。
一道。
两道。
三道。
那些裂纹从卦盘中心往外蔓延,蔓延到每一道纹路,蔓延到每一个符文。裂到最密的时候,那些裂纹开始发光。
不是银灰色的光。
是红色的。
血一样的红色。
那些红光从裂纹里喷涌而出,喷得那些声波都在颤抖。
卦盘在红光的冲击下,开始碎裂。
不是那种缓慢的碎裂。
是从内部炸开的那种碎裂。
那些碎片从沈爻胸口飞溅出来,溅向四面八方。每一片碎片都是红色的,发着刺眼的光。那些碎片在半空悬浮着,旋转着,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
沈爻捂住胸口。
那里,原本有卦盘的地方,现在空了。
只有血。
鲜红的血。
从那空洞里涌出来。
染红了他的衣服。
染红了他的手。
染红了那些——
正向他涌来的声波。
他的脸白得像纸。
白得像雪。
白得像——
快要消失的人。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看着那些碎片。
看着那些从他身体里飞出去的东西。
那些碎片在半空旋转了七圈。
七圈之后,它们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变形。
从碎片,变成花瓣。
樱花的花瓣。
红色的。
比血还红。
那些花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向沈爻,涌向晏临霄,涌向那些还在扩散的声波。
它们在两个人周围汇聚。
一圈一圈。
一层一层。
越聚越密。
越聚越厚。
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护盾。
圆形的。
红色的。
透明的。
把两个人整个罩在里面。
那些声波撞上护盾。
撞上的瞬间,那些红色的花瓣开始颤抖。
但它们没有碎。
只是抖着。
抖得像在承受什么。
抖得像在——
保护什么。
那个初代首领站在桅杆上,看着这个红色的护盾。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只是一点。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卦灵的碎片……”
“化成樱花……”
“有意思……”
“有意思……”
他的声音从那艘舰艇里传出来,穿透那些声波,穿透那些花瓣,穿透那个红色的护盾。
传进两个人耳朵里。
晏临霄扶着沈爻。
沈爻靠在他身上。
那个空洞还在流血。
血滴在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那些花瓣。
亮得像那些——
正在保护他们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晏临霄。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没事。”
“只是卦盘。”
“碎了而已。”
晏临霄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他。
抱得很紧。
紧得像——
再也不会松开。
那些红色的花瓣还在颤抖。
那些声波还在撞击。
那个初代首领还在笑。
但那艘舰艇,那口冰棺,那些灰白色的光——
正在慢慢变暗。
像是——
那些声波,也在消耗什么。
护盾里,晏临霄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条右臂。
那些银灰色的光还在流动。
那些光里,一个小小的轮椅影子,正在慢慢成形。
阿七。
他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