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藤蔓被推到冰原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拉住了它们。那些灰白色的根须从冰层深处伸出来,缠住藤蔓的末端,把它们死死钉在那里。藤蔓在冰面上挣扎,扭曲,像被鱼线钩住的蛇,越挣扎缠得越紧。
晏临霄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藤蔓。
他的手臂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在那些银灰色的光里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痕是金色的,很细,像用金线绣上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些藤蔓。
沈爻站在他身边,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白发已经褪到腰以下了,还剩最后几缕还缠着。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座重新亮起来的灯塔。
那座灯塔正在旋转。金色的光柱扫过冰原,扫过那些藤蔓,扫过那些正在从冰层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是果实。
很小的果实。
灰白色的。
一颗一颗,挂在那些藤蔓上。
那些果实从藤蔓的节点上长出来,起初只有米粒那么大,然后慢慢膨胀,膨胀到黄豆那么大,膨胀到核桃那么大。膨胀到拳头那么大的时候,它们停住了。
那些果实在灰白色的光里轻轻晃动,每晃动一下,表面就浮现出一幅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画面在动,像有人在里面演一场戏。
晏临霄走近一步。
他看着最近的那颗果实。那果实表面浮现的画面,是一条街。老旧的街道,坑洼的路面,灰蒙蒙的天空。一辆轮椅停在路边,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哼歌。
那是阿七。
是十四年前那条街。
是阿七死的那条街。
那颗果实晃得更厉害了。那些画面在果实表面跳动,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阿七抬起头,看着街角的方向。那里,一个少年正低着头走过来。
那是晏临霄自己。
十四年前的自己。
那颗果实突然裂开一道缝。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但那些画面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到空气中,凝聚成一个立体的影像。阿七坐在轮椅上,那辆车冲过来,阿七挡上去,轮椅飞起来,阿七摔在地上,浑身是血,嘴角还弯着。
“没事的。”
那声音从影像里传出来,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晏临霄耳朵里,扎进他脑子里,扎进他心脏最深处。
他看着那个影像,看着阿七摔在地上的样子,看着那辆逃走的车,看着那个站在街角、低着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少年。他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第二颗果实也裂开了。
里面是那间昏暗的屋子。阿七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旁边站着晏父。晏父低着头,看着阿七,看着这个替他儿子去死的人。
“值得吗?”
阿七的声音从影像里传出来。
晏父没有回答。
第三颗果实裂开。第四颗,第五颗,无数颗。那些果实一颗一颗裂开,每一颗里面都是一段记忆。阿七种树的记忆,阿七哼歌的记忆,阿七偷拍晏临霄睡颜的记忆,阿七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块“因果诊所”牌子、笑了一下的记忆。还有那些更早的,晏临霄没见过的记忆。战场上,阿七拖着两条残废的腿,背着那个年轻士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医院里,阿七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经过一间病房。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是晏临霄的母亲。那个婴儿是晏临霄自己。
阿七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根握在婴儿手里的樱花枝。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就是他。”
那些果实还在裂。那些记忆还在涌。那些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像无数面镜子,照出阿七这一生所有的瞬间。
所有的。
从生到死。
从战场到那条街。
从第一次看见那个婴儿,到最后一次对那个人说“春天交给你了”。
晏临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记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阿七曾经活过的证明,看着那些——
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的东西。
那些果实裂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颗是最大的,比前面所有果实都大。它挂在藤蔓的最顶端,在那些灰白色的光里轻轻晃动。它的表面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那黑色在果实表面流动,像活的一样。
果实裂开一道缝。不是细细的一道,是从中间炸开的那种裂。那些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喷到冰面上,喷到那些还在飘浮的记忆画面上,喷到晏临霄和沈爻站着的地方。
那些光照到的地方,那些记忆开始扭曲。阿七的脸变了,从年轻变成苍老,从苍老变成骷髅,从骷髅变成灰。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碎裂,碎成无数黑色的碎片,飘进那道裂缝里,飘进那颗最大的果实里。
那颗果实吞掉所有记忆之后,开始变形。从圆球的形状,慢慢拉长,慢慢变粗,慢慢有了四肢,有了躯干,有了头。
是一个人。
很年轻。
十五六岁的样子。
瘦。
穿着灰色的衣服。
站在那根藤蔓的最顶端,站在那些灰白色的光里。
他的脸慢慢转过来。
晏临霄看见了那张脸。
是祝由。
是年轻的祝由。
是那个在458章里被刻上编号cLoNE-0731的人。
是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是那个最后说“谢谢”的人。
他站在藤蔓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像纸。那双手在抖,抖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他抬起头,看着晏临霄,看着这个——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人。
那双眼睛是空的,灰白色的,和那些菌株一模一样的颜色。但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轻得像水波,轻得像那些——被埋在最深处的东西。
“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我是谁?”
晏临霄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被制造出来的人。他的手松开了,那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红,变肿。
“你是祝由。”
那个少年摇摇头。
“我不是。”
“我没有名字。”
“我只是一个编号。”
“cLoNE-0731。”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刻着一串编号,和那口冰棺里的一模一样。
“cLoNE-0731。”
“第七百三十一个。”
“用那些菌株做的。”
“用那些——”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藤蔓,看着那些正在蠕动的根须。
“用那些记忆做的。”
晏临霄往前走了一步。
那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藤蔓边缘,差点掉下去。那些藤蔓从下面伸上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固定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那些藤蔓,看着那些正在往他身体里钻的根须。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嘴唇是红的,红得像血。
“它们不让我走。”
“它们要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结那些果子。”
“一直——”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一直吃那些记忆。”
晏临霄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少年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走过来的人,看着这个——用自己血引开菌株的人。
“你认识阿七吗?”
少年愣了一下。
“阿七?”
“嗯。”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那个种樱花树的人。”
“那个——”
晏临霄顿了一下。
“用命救我的人。”
少年低下头,看着那些藤蔓,看着那些正在他脚踝上蠕动的根须。
“我认识。”
“在我的记忆里。”
“在那些果子里。”
“我见过他。”
“很多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在笑。”
“有时候他在哭。”
“有时候他在哼歌。”
“那首歌——”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霄。
“那首歌叫什么?”
晏临霄看着他,看着这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这张苍白的脸。
“明天见。”
少年点点头。
“明天见。”
他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那种笑,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散的记忆。
那些藤蔓突然缠紧了。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那些根须往他身体里钻,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晏临霄,看着这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它们不让我说了。”
“它们说,我该回去了。”
“回去结新的果子。”
“回去吃新的记忆。”
“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回去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
晏临霄冲过去。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那些藤蔓比他更快。它们把那个少年拖进冰层里,拖进那些灰白色的光里,拖进那些——正在等着他的地方。
少年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看着晏临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那光里,有一个画面。
很小。
很模糊。
但能看清。
是一间小屋。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女人,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点。
床边站着一个人。是祝由,是那个等了她三十七年的祝由。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等我。”
“我很快就来。”
画面消失了。
那个少年也消失了。
只有那些藤蔓还在,那些果实还在,那些正在裂开的东西还在。
晏临霄站在那里,手还伸着,还保持着那个想抓住什么的姿势。他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只有那些正在飘散的记忆碎片,只有那些——
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沈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的白发已经褪到腰以上了,那些缠在他身上的东西正在慢慢松开。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些还在飘散的记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晏临霄那只还伸着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在他握住的时候,那只手慢慢变暖了。
“他还在。”
沈爻的声音很轻。
“在那个果子里。”
“在那些记忆里。”
“在那些——”
他顿了一下。
“永远也吃不完的东西里。”
晏临霄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散的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