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潼关。
黄土夯筑的关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金色,几个士卒靠在墙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风从北方卷进来,带着河套平原的沙土气息。
“百户大人,你不是说郕王爷有一丈二高,一丈二宽么,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是金刚下凡么?”
王二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向自家百户,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士卒也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啊对啊!昨日王爷入关下马,我看得真真的,不光没那丈二的身量,下了马还得亲卫扶着走。”
“就是!还以为能看见个三头六臂的活神仙,结果就跟寻常富贵老爷没两样嘛!”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钱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又抽。
这事说起来,还得怪他自己。
早两年,他奉命去京师送急件,有幸在郕王府见过朱祁钰一面。
回了西安府,他便在营里一顿大吹特吹。
把郕王吹成了身高丈二、力能扛鼎的神人。
营里这帮没去过京师的大头兵,个个都听得深信不疑。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那位传说中的郕王爷,竟真的御驾亲临西安府了。
陕西都司唐岩专门点了他来做护卫,理由是他见过郕王,熟门熟路。
这下可好,牛皮吹破了天,当着一众手下的面,脸都快被打肿了。
王二几人还在等他回话,钱勇清了清嗓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硬是憋出了个说辞。
“你们懂个屁!”把脸一板,摆出百户的架子,压低声音道,
“我之前见郕王爷的时候,他还是当朝摄政王,身系天下天命,有真龙护体,自然身形高大,与众不同!”
“现在王爷卸了摄政的担子,归了藩王本位,天命收了,自然就恢复常人模样了!”
这话一出,王二几人顿时大惊,半响后,终于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随即又有人追问:“那这么说,现在天命在陛下身上,陛下岂不是也有丈二高了?”
钱勇一口气没上来,他梗了梗脖子,硬着头皮继续胡扯:
“陛下如今还年轻,龙气尚浅,大概一丈高吧。等再过些年,陛下长大了,自然就能长到一丈二了!”
一众士卒这才彻底信服,纷纷感慨天命玄妙,没人再揪着他之前吹的牛皮不放。
钱勇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暗道好险,总算是把这茬给圆过去了,以后陛下可千万别也来西安。
而此时,潼关城内的驿馆上房里。
正主朱祁钰正趴在铺着厚褥子的床上,发出有气无力的哀嚎。
“不行了韩忠,我得先歇两天,再这么折腾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都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浑身上下除了嘴,没一处愿意动弹。
为了快些入陕,他从京师出来,一路快马加鞭,全程骑马赶过来的。
虽说在京城,跟着儿子朱见沛没少练马。
可那都是在京郊遛弯,跟这日夜兼程、千里奔袭完全是两码事。
如今到了潼关,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他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尤其是腰胯那一块,疼得像是要裂开,连翻个身都费劲。
韩忠站在床边,看着自家王爷这副狼狈模样,又是想笑又不敢,只能躬身劝道:“是属下考虑不周,本该备着软轿的。”
“不怪你。”
朱祁钰摆了摆手,脸依旧埋在枕头里,“是我自己要骑马赶路的,谁知道这罪这么难受。早知道就该多练练骑术,也不至于现在遭这份罪。”
就这么歇了整整两天,朱祁钰才算缓过劲来,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再次启程的时候,韩忠早早就备好了一顶八抬的软轿。
四周遮得严严实实,里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坐上去稳当得很,半点颠簸都感受不到。
朱祁钰靠在轿子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策马奔腾的英雄气概,都不如屁股舒服来得实在。
软轿行得平稳,不过两日功夫,便到了长安城外。
十里长亭处,早已是乌压压站满了人。
陕西布政使林志新、按察使周伯翰、都指挥使唐岩,还有西安知府彭时,陕西大小官员,尽数到齐。
就连秦王朱公锡,也带着秦王府的一众属官,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等着迎接朱祁钰的驾临。
旌旗猎猎,仪仗齐整,沿途的百姓都被兵丁拦在两侧,踮着脚往官道上望,都想亲眼见见这位传奇的郕王爷。
轿辇停下,韩忠上前掀开轿帘,朱祁钰缓步走了下来。
一众官员立刻齐齐躬身,山呼千岁,声音震得官道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臣等,恭迎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免礼吧。”朱祁钰抬了抬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一一颔首寒暄。
官场的虚礼,一套套走下来,费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众官员,朱祁钰才终于坐上了车驾,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进了长安城。
入城之后,林志新连忙上前禀报。
说城中有一士绅愿献出豪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专门给朱祁钰做行辕。
朱祁钰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乡绅了。”他看向一旁的秦王朱公锡,慢悠悠道:
“陛下让本王来关中,主要是为了与秦王叙叙旧情。既是叙旧,本王就去秦王府挤上几日,便不劳烦旁人了。”
这话一出,朱公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连忙躬身,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表示秦王府欢迎郕王。
等朱祁钰回身,错开了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下愁容。
他早就知道了,朱祁钰这次来西安,哪里是来跟他叙旧的?
分明是奉了小皇帝的旨意,要把他带去京城圈禁起来!
自从广谋那桩事过后,他就夹起尾巴做人。
在西安府安安分分,半点出格的事都不敢做,生怕被朝廷抓住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这么老实了,小皇帝还是对他不放心。
竟直接派了郕王来,要把他拎去京城看着。
去了京城,那就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跟进了牢笼没什么两样!
“王爷。”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赵小六快步跟了上来,看着朱公锡愁云惨淡的脸,低声宽解道:“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去了京城,未必就是坏事。您看郕王,如今住在京城,不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能一样吗?”朱公锡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他是皇帝的亲叔叔,我呢?我是个身上背着谋逆污点的罪藩!去了京城,那能有好过的。”
说到这里,他恨得牙根都痒痒,拳头都捏紧了:“都怪那个毒妇!要不是她拿着王府的钱去资助广谋,本王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王爷息怒。”赵小六连忙劝道,“王妃已经疯了,如猪狗般被圈在别院,也算是得了报应。”
“您再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看看郕王到底是什么态度,咱们再从长计议。”
朱公锡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意,只是眼底的愁绪,怎么也散不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