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腊月二十一。
郧县这天冷得邪乎,铅灰色的浓云跟灌了铅似的,沉甸甸压在城头。
卷着碎雪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襄王府的飞檐斗拱,钻过兽吻下的铜铃,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
驿道上的积雪早已没过了马蹄,一行仪仗踏雪而来,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帘上,绣着明晃晃的司礼监纹章。
车帘被掀开,王诚裹着厚厚的玄狐大氅,探出半张脸。
马车到了王府正门前,他没急着进去,反倒先打发人,把里头的韩忠给叫了出来。
“王公公?”韩忠一瞧见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隐隐生出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京里来旨意了?”
王诚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从袖筒里摸出一封封着火漆的手谕,递了过去:“韩指挥使,即刻带着你的人,全数撤回京师。”
“什么?!”
韩忠一把接过手谕,飞快扫完上面的字,他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不甘。
自从襄王那场自导自演的自焚闹剧过后,他虽然落了个逼迫宗室的口实,却也借着护驾的由头,硬生生带着锦衣卫住进了襄王府里。
这些天,他明里暗里,早就把这座王府摸了个七七八八,更揪出了无数不对劲的地方。
最明显的,就是王府的粮食用度。
襄王府上下,连带着仆役、护卫、女眷,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二百余口人。
可韩忠查了往年的账册,这王府每月消耗的粮食,足足是一千五百人的份例。
多出来的三百人份,去哪了?
襄王给的解释是,王府规制高,用度铺张,多出来的粮食,皆是日常浪费了。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骗他韩忠,简直是笑话!
他韩忠是什么人?
早年是郕王府的侍卫统领,后来一手执掌锦衣卫,大明亲王府的用度规矩,他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更何况是素来以“贤王”自居,处处标榜节俭的襄王朱瞻墡,会平白浪费三百人份的粮食?
更蹊跷的是,自从他带着锦衣卫来到郧县的那天起。
这每月“浪费”掉的粮食,竟不多不少,刚好恢复到了一千二百人的正常份例。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王府里,此前定然藏着三百个见不得光的人!
只要能找到这些人生活过的痕迹,就能揪住襄王谋反的实据!
而线索,他已经摸到了。
王府西侧的那片花园,襄王三令五申,死活不准他和舒良踏足半步。
照常理说,王府里最私密的地方,该是内院寝殿,花园本就是个敞亮地方,最没什么可藏的。
可他偏要死死拦着,要么是故布疑阵的烟幕弹,要么,就是那地方藏着他最不敢见人的秘密!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撬开这层壳了!
结果现在,一道手谕下来,竟要他即刻回京?
“韩指挥使,这是摄政王殿下的意思。”王诚看着他目眦欲裂的样子,语气依旧平淡,“咱家只是奉旨传旨。”
韩忠胸口剧烈起伏着,捏着旨意的手青筋暴起,可最终,还是重重地泄了口气。
他是朱祁钰一手提拔起来的,君命如山,他没有不从的道理。
缓了好半天,他把这些日子查到的账册,线索一股脑整理出来,转头叫来了御马监太监舒良。
“这些,都是我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王府西侧花园,是重中之重。”
韩忠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我走之后,这里就全交给你了。我就不信,他朱瞻墡能把尾巴藏一辈子!”
交代完所有事,韩忠才带着满心的不甘,点齐锦衣卫人马,顶着漫天风雪,踏上了回京的路。
马蹄声渐渐远去,王诚整了整衣襟,这才转身,缓步走向了襄王府的正门。
襄王府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可这满室的暖意,却半点也驱不散朱瞻墡心头的寒意。
当王诚笑着说出“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惦念王爷,特意下旨,请王爷入京过年,共享阖家团圆之乐”时。
朱瞻墡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半点没感觉到疼。
腊月二十一,离大年三十只剩九天。
这个节骨眼上,召他入京?
朱瞻墡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笑面虎一样的太监,眼底瞬间涌上怒意,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王公公,你也知道,眼看就要过年了,阖府上下都在准备年节事宜,本王此刻入京,多有不便。再说前些日王府走水,家宅不宁,本王也走不开啊。”
“王爷说的哪里话。”王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微微躬身,语气却半点不让,“正是因为王府走了水,陛下和摄政王才心疼王爷。”
“陛下特意吩咐了,让御马监舒良公公留下来,全权负责王府的修缮事宜,保证王爷从京师回来的时候,王府焕然一新。王爷只管安心入京,享陛下和摄政王的恩典就是了。”
舒良留下来修缮王府?
朱瞻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入京享福,什么修缮王府!
这根本就是调虎离山!
先把他支开,再让舒良借着修缮的名头,名正言顺地把他这座襄王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不必了!”朱瞻墡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脸上的贤王面具终于挂不住了,满是愠怒。
“王府修缮,自有本王府中下人打理,不敢劳烦舒公公。入京之事,年关将近,本王恕难从命!”
“王爷,这可就让咱家难办了。”王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微微抬眼,“这可是陛下和摄政王殿下的圣旨,是天家的恩典。”
“王爷若是执意拒绝,那便是抗旨不遵。咱家回京之后,该怎么跟陛下和摄政王交代?”
抗旨不遵。
这四个字,像四块沉甸甸的烙铁,狠狠砸在了朱瞻墡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死局。
走,舒良就能借着修缮的名义,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他藏着的那些东西,迟早会被挖出来。
不走,那更简单。一个当朝亲王,抗旨不尊,光是这个罪名,就足够朱祁钰直接将他拿下,连搜证都省了。
两条路,竟没有一条是活路。
朱瞻墡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算计了一辈子,竟被朱祁钰用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招,逼到了绝境。
良久,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哑着嗓子开口:“本王……遵旨。”
王诚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笑,躬身道:“王爷深明大义,真是难得。”
朱瞻墡没再理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踉跄着进了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