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那一侧,魏延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中杀气腾腾。
若不是赵云用眼神死死制止,他恐怕早已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匹夫。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禅,却依旧未动。
他现在反倒庆幸自己重生的是刘禅,旁边还有明事理的诸葛亮。
要是重生成曹叡或者孙权。
行这种违背祖制的改革之举,指不定整个封建集团都得原地崩溃。
“说完了?”
许久,刘禅淡淡开口。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正哭得起劲的谯周噎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刘禅微微侧头,对身旁侍立的宦官招了招手。
“去,给谯大夫端碗茶来。”
“诺。”
不一会儿,宦官端着一盏热茶,迈着碎步走到谯周面前,尖着嗓子说道:
“谯大人,您说了这么多话,嗓子一定干了吧?陛下体恤,特赐香茶一盏,您润润喉,接着说,接着哭。”
这一举动,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你……”
谯周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盏,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挥衣袖,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啪!”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谯周的官袍,也溅湿了他那所谓的斯文。
“陛下!!”
谯周霍然起身,不再跪拜。他指着御座,双目赤红,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陛下如此轻慢老臣,轻慢圣贤之道,老臣死不足惜!但有些话,老臣今日不得不说!”
既然道德绑架不管用,既然祖宗家法压不住,那就用最恶毒的手段——诛心!
谯周转过身,指着殿外将作监的方向,声音变得阴冷:
“陛下只知那马钧有奇技,可知他乃是魏国降臣?!”
“此人身在曹魏数十年,官至给事中,深受魏帝恩惠。如今一朝归降,蛊惑陛下大兴土木,耗费国帑!”
谯周环视四周,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些动摇的官员,大声疾呼:
“诸位同僚!你们想想,那高炉炼铁,需耗费多少人力?那蜀锦增产,需占用多少桑田?这分明是疲敝我大汉之计啊!”
“老臣甚至怀疑,这马钧根本就是魏国派来的奸细!是用这‘奇技淫巧’来乱我大汉朝纲,坏我大汉民风,动摇我大汉国本!”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了,这是要把马钧往死里整,是要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响起,魏延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跨出队列,指着谯周骂道:
“老匹夫!汉谷之战,若无丞相连弩之威,我军早已全军覆没!军械器材成效之大,尔等狗屁不知!“
“尔等读圣贤书,方可做大官!我等武将英勇杀敌,沙场建功,也可曾拜上将军!”
“马钧之流,钻研新式器械,改良民生,巩固城防!”
“怎就做不了九卿?”
”你在这里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安的什么心?!”
“魏将军!”谯周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兵者,凶器也。你只知杀伐,哪里懂得治国之谋?”
“我蜀汉立国,本就沿袭祖制。”
“方可顺应民心,迎万邦来朝!”
“尔等武夫,见识短浅,不足为谋!”
“干你老母!”魏延气结,手背上青筋暴起。
“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
丞相,诸葛亮。
诸葛亮走出队列,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每走一步,那跪在地上的官员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一缩。
他走到谯周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位所谓的“大儒”。
“谯大人,慎言。”
谯周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诸葛亮的注视下,竟莫名地矮了三分。
“马德衡先生,乃是陛下亲自招揽,亮亲自考核之大才。”
诸葛亮的声音平缓,却透着坚定:“其人赤子之心,唯知格物,不懂权谋。他为大汉献技,立军令状,誓要强我国力。此等忠义之士,到了谯大人嘴里,竟成了奸细?”
诸葛亮微微俯身,目光如电,直刺谯周心底:
“谯大人,你这是在质疑马钧,还是在质疑陛下与亮,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谯周刚才扣给马钧的还要大。
质疑丞相?质疑皇帝?
这可是大不敬!
谯周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然狂妄,却也知道诸葛亮在大汉的威望。那是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但他不能退。
今日若是退了,士族阶层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谯周咬了咬牙,仗着身后那跪成一片的“法不责众”,硬着头皮拱手道:
“丞相言重了。下官不敢质疑丞相。只是……人心隔肚皮。即便马钧无反心,但他毕竟是匠人。匠人入九卿,乱了尊卑,坏了规矩,这是事实!”
“若开了此例,日后商贾、优伶之辈,是否也要登堂入室?那我大汉的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谯周死死咬住“礼法”二字不放,这是他最后的堡垒。
“对!丞相!谯大人所言,关乎国体啊!”
“请丞相三思!”
身后的儒臣们见状,再次鼓噪起来。他们知道,诸葛亮一生最重法度,最讲规矩。他们试图用诸葛亮自己的行事准则,来束缚诸葛亮的手脚。
龙椅之上,刘禅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火候到了。
他不需要诸葛亮去和这群人辩论什么“职业平等”的现代观念,那是对牛弹琴。
他要的,就是谯周现在的这种顽固。
“相父。”
刘禅开口了,打断了诸葛亮正欲出口的反驳。
诸葛亮闻言,微微躬身,退至一旁。他了解刘禅,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定然有了破局之法。
刘禅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谯周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虚心求教”的诚恳。
“谯爱卿言之有理啊。”
刘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祖宗家法,确实不可轻废。朕年幼,思虑或许不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