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奉皇命而来,军情紧急,就不与大都督寒暄了。接旨吧。”
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辟邪站在帅位之上,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鲜卑轲比能反叛,雁门失守,并州危在旦夕。朕命大都督司马懿,即刻分拨精兵八万,由左将军张合统领,火速北上驰援晋阳,驱逐胡虏,不得有误!钦此!”
随后,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八万?!”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潼关一共才十五万人马,抽走八万,还怎么守?!”
一名性烈如火的偏将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辟邪怒吼道:“你是哪里来的阉狗!竟敢假传圣旨!如今诸葛亮大军就在长安,虎视眈眈,此时分兵,是要把关中拱手让人吗?!”
“放肆!”
辟邪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黄钺重重顿地,“大胆狂徒,竟敢辱骂天使,质疑圣裁!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几名洛阳来的禁卫军立刻冲上前去。
“慢着!”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一直沉默的左将军张合,大步出列。这位历经三朝、威震天下的老将,此刻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惨烈的杀气,竟逼得那几名禁卫军不敢上前。
张合无视了辟邪手中那象征皇权的黄钺,直接跪倒在司马懿面前,声音悲愤至极:
“大都督!此诏万万不可奉啊!”
“如今诸葛亮占据长安,收买民心,气势正盛。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潼关乃是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大魏的咽喉。十五万大军据险而守,尚且捉襟见肘,若此时抽走八万精锐,这潼关……就成了一座纸糊的坟墓啊!”
张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辟邪,厉声道:“并州虽急,但那是皮肉之患;关中若失,那是心腹大患!一旦潼关失守,蜀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到时候,大魏社稷休矣!请天使回奏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愿死守潼关,绝不分兵!”
“请大都督三思!绝不分兵!”
哗啦啦一片,满帐将领齐刷刷跪下,甲叶撞击之声,悲壮激昂。
司马懿依旧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刺入了掌心,鲜血淋漓。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取死之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曹叡的乱命?
但他更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军令,这是一道催命符。
辟邪看着群情激奋的众将,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好啊,好得很。”
辟邪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手,“咱家早就听说,关中诸将只知有司马,不知有天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说着,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另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曹叡的手谕。
辟邪走到司马懿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司马都督,陛下临行前有言。若司马懿不愿分兵,便是心有不臣,意图拥兵自重。”
辟邪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如鬼啸:“陛下有旨!若司马懿抗旨,可就地罢黜其大都督之职,夺其兵权,下狱问罪!由张合将军暂代其职,即刻领兵北上!”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司马懿的心头。
嗡——
司马懿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阳谋。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曹叡根本不在乎潼关能不能守住,或者说,比起潼关失守,他更害怕司马懿造反。他用并州的战事做借口,逼迫司马懿交出兵权,削弱他的实力。
如果司马懿拒绝,那就是抗旨谋反,曹叡立刻就有理由杀他。这里是潼关,虽然大部分是他的心腹,但张合忠于大魏,一旦圣旨下达,张合绝不会跟着他造反。
如果司马懿接受……那就是自断双臂,将自己置于死地,去博取那一线生机。
好狠的帝王心术。
好狠的曹元仲!
大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色身影上。
张合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猜忌功臣到了如此地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那个一直像雕塑般跪着的身影,动了。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邃得令人感到恐惧。
他缓缓抬起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最为恭顺的姿势。
“臣……”
“遵旨。”
那一刻,大帐内的烛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司马懿缓缓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眼中的隐忍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杀意。
曹叡,既然你要这大魏的江山来为你的猜忌陪葬。
那我司马懿,就成全你。
……
军令如山。
即便这是乱命,即便这是自掘坟墓,但在皇权和黄钺的威慑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是不得不开始运转。
潼关大营,一片忙碌与凄惶。
被点名的八万大军,开始集结。
这八万人,不是普通士卒,而是魏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百战精锐。其中有五万是原本驻守关中的中军精锐,还有三万是司马懿苦心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
他们装备最精良的铠甲,骑乘最神骏的战马。
如今,他们要离开这座他们誓死守护的雄关,去往遥远的北方。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
司马懿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之上。风吹动他的白发,显得格外萧瑟。
在他面前,是整装待发的张合。
这位为大魏征战了一生的老将军,此刻虽然披挂整齐,但眼中却满是悲凉。他知道,这一去,潼关危矣。他也知道,这一去,自己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隽义。”
司马懿走下高台,来到张合面前。他没有称呼官职,而是叫了张合的表字。
“大都督……”张合眼眶微红,单膝跪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