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村道,他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雨棚下的一辆吉普车。
这个时候的车牌还没有汉字和字母,黄底黑字,24开头代表三秦省,后面是五个数字。
院坝里,父亲正陪着三个客人在柚子树下喝茶——来人竟然是李思乾和蔺如云,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司机。
支好车子,李向阳快步走了过去。
李思乾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向阳同志,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向阳双手握上去:“李书记,您客气了……该我去看您才是。”
李思乾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没接话。
李向阳这才转向一旁的蔺如云:“蔺科长,辛苦了。”
连一旁的司机他也没落下,抬手和人握了握。
见儿子回来,李茂春打了个招呼,退了出去。
寒暄几句,李向阳主动张口:“李书记,您这次来,是……”
“还是叫叔叔吧!”李思乾笑了笑。
第一次见面时,李思乾就让他叫叔叔,现在了解了情况,他掂量着还是称职务更合适。
不过现在人家当面释放善意,他也不好坚持,随即改了口。
李思乾从蔺如云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向阳,我今天来,是代表秦北地委、行署,正式向你表示感谢的。”
“神目煤田、顶边油田,探明储量巨大,省里已经立项,下半年就要大规模开发。”
他看着李向阳的眼睛,“多亏你当初的指点,这是给秦北二百多万人民找了条康庄大道啊!”
李向阳接过文件,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直接忽略,只盯着最后的勘探结论看了看,见上面写着:顶边油田预估储量八到十亿吨。
他把文件合上,递回了蔺如云手中,扭头笑了笑:“李叔叔,这是勘探队的功劳,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的人多了。”李思乾摇了摇头,“能说到点子上的,就你一个。”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思乾语气认真起来:“向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次来,一是感谢,二是……”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想问问你,对下一步的开发,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李向阳看盯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矿区的范围、交通的规划、配套设施的布局。显然,秦北地委和行署已经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
可他看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李叔叔,我能说的,上次都说完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注:“煤化工、煤电一体化,水资源调配,替代产业、生态修复……这些是框架,具体怎么填肉,得靠秦北的同志们自己琢磨。”
他收回手,看着李思乾:“我不是跟您谦虚,是真没更多建议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情况,我不了解,乱说话会误事。”
李思乾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有失望,眼里反而多了几分赞许。
一个不贪功、不揽事、知道分寸的人,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可强得多。
“行。”他把地图收起来,“那……我就不为难你了。”
又喝了会儿茶,吃了点桃子,李思乾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李向阳脸上。
“向阳,神目和顶边的工作,千头万绪。秦北那边,懂经济、能干事的干部……很缺啊!”
他语气郑重起来:“所以,我想请你过去!两个县的经委,或者计委主任,你挑。级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这话,李向阳没有急着回答,但也没有思考太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叔叔,您看得起我,我心里有数。可是……我这边,刚谈完话。”
“谈话?”
“何明义主任因年龄和身体原因,不再担任经委主任。组织部刚找我谈过,推荐我接任。”
他笑了笑:“这个时候,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人,对组织没法交代,对信任我的领导也没法交代啊。”
李思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会儿。
“还有。”李向阳继续道,“我这个人,您知道,野路子出身,搞搞乡镇企业、弄弄特色产业还凑合,真到大地方、大平台,我怕干不好啊。”
“再一个,我恋家。父母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要是去了秦北,来回一趟好几百公里,家里有个急事,根本顾不过来。”
“所以,我还是想待在秦巴,待在家附近。这边好多项目也刚走上正轨……”
听话说完,李思乾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你呀……”
他摇了摇头,“江春益跟我说你不好请,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的还是轻了。”
李向阳也笑了:“李叔叔,不是我拿架子,是真走不开。您那边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比如出出主意、跑跑腿啥的,我肯定不含糊。”
李思乾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喝一口,站起身。
“行,我不勉强你。”他伸手和李向阳握了握,“但有一条,秦北那边的事情,你得持续关注,该出主意的时候,别藏着掖着。”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李向阳也站了起来。
李思乾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茂春:“老哥,打扰了。家里桃子甜得很,回头我让人来讨些枝条,带回去嫁接。”
李茂春笑得合不拢嘴:“随便剪,随便剪!”
见父亲去拿竹篮装桃子,李向阳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十斤的塑料壶。
这是他半个月前就从缸里盛出来备用的,怕的就是突然有人来求,露了馅儿。
他拿毛巾擦了擦壶上的灰,递了过去:“李叔叔,上次蔺科长来,带了不少东西。礼尚往来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思乾愣了一下,没推辞,接了过去。
这东西他不陌生,当初女儿从李向阳这里带回去的药水,就这么个简陋的包装。
“向阳,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心里却忍不住激动起来。
因为他可是知道,这玩意儿,是能续命的东西!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往后秦北那边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开口。”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李茂春提了一篮桃子过来,说让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李思乾笑着收下了,蔺如云接过去放在了后备箱。
吉普车发动,碾着水泥路朝村道驶去。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李茂春小声问道:“这领导,啥来头?”
“秦北地委书记。”
李茂春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掉在了地上。





